賢愚經
賢愚經卷第十一
元魏涼州沙門慧覺等在高昌郡譯
(五二)無惱指鬘品第四十五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於時國王名波斯匿。王有輔相,聰明巨富, 其婦懷妊,生一男兒,形貌端正,容體殊絕。 於時輔相見兒歡喜,即召相師,令占相 之。相師看見,懷喜而言:「是兒福相,人中挺 特,聰明智辯,有踰人之德。」父聞遂喜,勅為 作字。相師問言:「兒受胎來,有何異事?」輔相 答言:「其母素性不能良善,懷妊已來,倍更 異常,心性恭順,樂宣人德,慈矜苦厄,不喜 說過。」相師言曰:「此是兒志,當為立字,號 阿舋賊奇(晉言無惱)。」兒漸長大,雄壯絕倫, 有力士之力,一人敵千,騰接飛鳥,走疾奔 馬,其父輔相甚愛念之。
於是國中有一 婆羅門,聰明博達,多聞廣識,有五百弟子 追逐隨學,爾時輔相即將其子往囑及 之,令其學問。婆羅門可之,受持教授。阿 舋賊奇夙夜勤業,一日諮受,勝餘終 年,學未經久,普悉通達。婆羅門師異常待 遇,行來進止,每與是俱,及諸同學傾意瞻 敬。
爾時婆羅門師婦見其端正,才姿挺貌, 過踰人表,懷情色著,愛不去意,然諸弟 子與共周迴,行止不獨,無緣與語,有心 不遂,常以歎悒。
會有檀越來請其師及諸 弟子三月,一時婆羅門師內與婦議:「我今 當行受請三月,當留一人經紀於後。」時婦 內喜,密自懷計,白婆羅門:「是事應爾。後家 理重,宜須才能,可留無惱,囑以後事。」時 婆羅門即勅無惱:「我今赴彼檀越之請,後 事總多,須人料理。卿著才能,為吾營後。」 無惱受教,即住不行,師及徒眾,引道而去。
其婦怡悅,欣喜無量,極自莊飾,多作姿媚,與 共談語,嬈動其意。無惱志固,無心相從。欲 心轉盛,實意語之:「我相欽愛,由來有素,但 逼眾人,有懷未發,汝師臨去,吾故相留, 今既獨靜,當從我意。」無惱曉謝,語言:「我 梵志法,不婬師婦,若當違犯,非婆羅門。寧 交取死,終不為此。」
於時師婦望重違心,慚 愧瞋憤,復作密計,候師垂至,挽裂衣裳, 爴破其面,塵土坌身,憔悴臥地,無所言 語。時婆羅門師徒俱到,師即入內,見婦 色狀,即問其故:「何緣乃爾?」婦垂泣言:「不足 問也。」時婆羅門重更問之:「汝有何事,當相 告語,云何不說?」婦啼而言:「汝所欽美阿舋 賊奇,自汝去後,常見侵凌,我適不從,抴 裂我衣,壞我身首。汝畜弟子,云何乃爾?」婆 羅門聞,甚懷恚忿,語其婦言:「此無惱者,力 敵千人,輔相之子,種族強盛,雖欲治之,宜 當以漸。」
詮謀是已,往見無惱,隨宜方便, 而慰喻言:「我去之後,苦汝營勞,又汝前後 奉事盡忠,常感汝意,思欲相酬。有一秘法, 由來未說,若能成辦,直生梵天。」無惱長跪, 問是何事,答言:「若持七日之中,斬千人首, 而取一指,凡得千指,以為鬘飾,爾時梵天 便自來下,命終之後,定生梵天。」無惱聞此,情 懷猶豫,復白師言:「此事不應——殺害眾生, 便生梵天。」師又告言:「汝我弟子,豈不信我 至要之言?若汝不信,則為義絕,隨爾道徑, 莫復此住。」又更作呪,竪刀在地。說呪已訖, 惡心轉生,師知其意,即授與刀。
受刀走外, 得人便殺,取指為鬘,人見便號鴦仇魔羅 (晉言指鬘)。周行斬害到七日頭,方得九百 九十九指,唯少一指,殘殺一人,指數便滿。 人皆藏竄,無敢行者,遍行求覓,更不能得。 七日之中,不得飲食,其母憐愍,遣人為致, 悉各懷懼,無敢往者。其母持食,躬自致往, 兒遙見母,走趣欲殺,母時語言:「咄!不孝物! 云何懷逆,欲危害我?」兒便語言:「我受師教, 要七日中滿得千指,便當得願生於梵天。 日數已滿,更不能得,事不獲已,當殺於 母。」母又語言:「事苟當爾,但取我指,莫見傷 殺。」
於時世尊具遙覩見,知其可度,化作 比丘,行於彼邊。鴦仇摩羅已見比丘,捨 母騰躍,走趣規殺。佛見其來,徐行捨去。指 鬘極力走不能及,便遙喚言:「比丘!小住!」佛 遙答言:「我常自住,但汝不住。」指鬘復問:「云 何汝住、我不住耶?」佛即答言:「我諸根寂定, 而得自在,汝從惡師,稟受邪倒,變易汝心, 不得定住,晝夜殺害,造無邊罪。」指鬘聞 此,意欻開悟,投刀遠棄,遙禮自歸。
於時如 來爾乃待之,還現佛身,光明朗日,三十二 相昺著奇妙。指鬘見佛光相威儀,以身投 地,悔過自責。佛粗說法,得法眼淨,心遂純 信,求索出家,佛即可之:「善來比丘!」鬚髮自 落,法衣著身。隨彼所應,重為說法,心垢都 盡,得羅漢道。佛即將其還祇陀林。
爾時國 中人民之類聞指鬘聲,皆各驚怖,人畜懷 妊,怖不能生。時有一象不能出子,佛勅 指鬘往說誠言:「我生已來,不殺一人。」指 鬘白佛:「我由來殺多,云何不殺?」佛告之曰: 「於聖法中,是為始生。」爾時指鬘便整衣服, 奉教往說,如語尋生,皆得安隱。還詣精舍, 坐一房中。
時波斯匿王大合兵眾,躬欲往 討鴦仇摩羅,路由祇洹,當往攻擊。時祇洹 中有一比丘,形極痤陋,音聲異妙,振聲 高唄,音極和暢,軍眾傾耳,無有厭足,象馬 竪耳,住不肯行。王怪,顧問御者:「何以乃 爾?」御者答言:「由聞唄聲,是使象馬停足立 聽。」王言:「畜生尚樂聞法,我曹人類何不往 聽?」即與群眾暫還祇洹。
到下象乘,解劍 却蓋,直進佛所,敬禮問訊。彼唄比丘唄 聲已絕,王先問言:「向聞唄音,清妙和暢,情豫 欽慕,願得見識,施十萬錢。」佛告之曰:「先與 其錢,然後可見。若已見者,更不欲與一錢 之心。」即將示之。見其形狀,倍復痤陋,不 忍見之,意無欲與一錢之想。王從座起, 長跪白佛言:「今此比丘形極短醜,其音深 遠,聲徹乃爾。宿作何行,致得斯報?」
佛告王 曰:「善聽!著心!過去有佛,名曰迦葉,度人周 訖,便般涅槃。時彼國王名機里毘,收取舍 利,欲用起塔。時四龍王化為人形,來見 其王,問起塔事:『為用寶作?為用土耶?』王 即答言:『欲令塔大,無多寶物,那得使成? 今欲土作,令方五里、高二十五里,極使高 顯可觀。』龍王白言:『我非是人,皆是龍王,聞 王作塔,故來相問。苟欲用寶,當相佐助。』 王歡喜言:『能爾者快!』龍復語言:『四城門外 有四大泉——城東泉水,取用作墼,成紺琉璃; 城南泉水,取用作墼,其墼成已,皆成黃金; 城西泉水,取用作墼,墼成就已,變成為銀; 城北泉水,取用作墼,其墼成已,變為白玉。』
「王聞是語,倍增踊躍,即立四監,各典一邊。 其三監所作工向欲成,一監慢怠,工獨不 就,王行看見,便以理責:『卿不用心,當 加罰讁。』其人懷怨,便白王言:『此塔太大, 當何時成?』王去之後,勅諸作人晝夜勤作, 一時都訖。塔極高峻,眾寶晃昱,莊校雕飾, 極有異觀。見已歡喜,懺悔前過,持一金 鈴著塔棖頭,即自求願:『令我所生音聲極 好,一切眾生莫不樂聞,將來有佛,號釋 迦牟尼,使我得見,度脫生死。』
「如是,大王! 欲知爾時一監作遲、怨塔大者,此比丘是。 緣彼恨言,嫌其塔大,五百世中常極痤 陋,由後歡喜施鈴塔頭,求索好聲及願見 我,五百世中極好音聲,今復見我,致得解 脫。」
王聞是已,便辭欲退。佛問大王:「欲何所 至?」王白佛言:「國有惡賊鴦仇摩羅,傷殺 人民,縱橫暴害,今欲率眾往攻伐之。」佛告 王曰:「鴦仇摩羅當如今者不能殺蟻,況 復餘耶?」王心念言:「世尊已往、已降伏之?」佛 告王言:「指鬘今已出家入道,得阿羅漢,諸惡 永盡,今在其房,欲見之不?」王言:「思見。」即 起到其房外,聞指鬘比丘謦欬之聲,憶其 暴惡所傷彌廣,怖躃斷絕,良久乃穌,還至佛 所,以事白佛。
佛告王言:「不但今日聞彼 之聲墮地斷絕,過去世時聞其音聲亦爾 斷絕。善聽!大王!過去久遠,此閻浮提有一 大國,名波羅捺。爾時國中有一毒鳥,捕諸 毒蟲,恒以為食,其形極毒,不可觸近,所經 歷下,眾生皆死,樹木悉枯。爾時此鳥過到 一林,住一樹上,謦欬欲鳴。時彼林中有白 象王在傍樹下,聞毒鳥聲,躃地斷絕不能 動搖。如是,大王!爾時毒鳥,今指鬘是;時白 象王,今王身是。」
王復白佛:「鴦仇摩羅暴害 滋甚,殺爾所人,賴蒙世尊降化修善。」佛 告王曰:「鴦仇摩羅不但今日殺此多人, 蒙我降化,過去世時,亦殺此等,我亦降化, 乃復思善。」王重白佛言:「不審此等先世被 害,世尊降化,其事云何?願為解說!」
佛告王 曰:「善聽!著心!過去久遠阿僧祇劫,此閻浮 提有一大國名波羅捺,於時國王名波羅 摩達。爾時國王將四種兵入山林中遊行 獵戲。王到澤上,馳逐禽獸,單隻一乘獨 到深林,王時疲極,下馬小休。爾時林中有 牸師子懷欲心盛,行求其偶,困不能得, 值於林間,見王獨坐,婬意轉隆,思欲從 王,近到其邊,舉尾背住。王知其意,而自 思惟:『此是猛獸,力能殺我,若不從意,儻見 危害。』王以怖故,即從師子,成欲事已,師子 還去。諸兵群從已復來到,王與人眾即還 宮城。
「爾時師子從是懷胎,日月滿足,便生 一子,形盡似人,唯足斑駮。師子憶識,知 是王有,便銜擔來,著於王前。王亦思惟,自 憶前事,知是己兒,即收取養,以足斑駮, 字為迦摩沙波陀(晉言駮足)。養之漸大,雄 才志猛,父王崩亡,駮足繼治。
「時駮足王 有二夫人,一王者種,二婆羅門種。時駮足 王一日出城,遊於園觀,勅二夫人:『隨我 後往,誰先到者,當與一日極相娛樂,其 隨後者,吾不見之。』王去之後,其二夫人 極自莊飾,嚴駕車乘,一時俱往。到於道中, 見於天祠,梵志種者下車作禮,禮已急進, 猶隨後到。王從本言,而不前之。於是夫 人瞋恚煩憤,怨責天神:『我由禮汝,使王 見薄,若有天力,何不護我?』恚恨憤惱,密自 懷計。
「王後還宮,加意奉事,復還待遇,從王 求願:『聽我國中一日自在。』值王偏心,即聽 可之,出外令人打壞天祠,令平如地,乃 還宮中。守天祠神悲苦懊惱,往至宮中, 欲思傷害;王宮天神遮不聽入。
「有一仙 人住仙山中,時駮足王恒常供養,日日食 時飛來入宮,不食餚饍,粗食麤供。偶值 一日仙人不來,天神知之,化作其形,欲來 入宮。宮神猶識,不聽前入。遙在門外,白 王求通,王聞仙人在外索現,怪其所以, 急勅聽入。是時宮神聞王有教,即休不 遮。徑前得入,坐於仙人常坐之處。辦如常 食,以用供養,時化仙人不肯就食,即語王 言:『此食麤惡,又無肉魚,云何可噉?』王即白 言:『大仙自來恒食清素,故令不辦肉魚餚 饍。』化仙又告:『自今已後,莫設麤供,但肉 為食。』即如語辦,食已還去。
「後到明日,舊 仙飛來,為設餚饍種種諸肉,仙人瞋恚, 怨憤於王。王言:『大仙昨日勅如是作。』仙人 語言:『昨日有患,斷食一日,不來是間,誰語 汝曹?但相輕試,故復爾耳。令王是後十二年 中恒食人肉。』作是語竟,飛還山中。
「是後厨 監忘不辦肉,臨時無計,出外求肉,見死 小兒肥白在地,念且稱急,即却頭足,擔至 厨中,加諸美藥,作食與王。王得食之,覺 美倍常,即問厨監:『由來食肉,未有斯美, 此是何肉?』厨監惶怖,腹拍王前:『若王原罪, 乃敢實說。』王答之言:『但實說之,不問汝罪。』 厨監白王:『先日有緣,不及覓肉,得死 小兒,以稱時要,不意大王乃當覺之。』王 言:『此肉甚美異常,自今已往如是求索。』厨 監白王:『前者偶值自死小兒,更求叵得。』其 作食者,畏懼國法。王又語言:『汝但密取, 設有覺者,斷處由我。』厨監受教,密捕得 之,日日供王。
「於時城中人民之類各各行 哭,云亡小兒,展轉相問:『何由乃爾?』諸臣聚 議,當試微伺,即於街里處處安人,見王 厨監抴他小兒,伺捕得之,縛將詣王,具 以前後所亡事白。王聞是語,默然不答。 三重白王:『今捕得賊,罪釁彰露,事當 斷決,云何默然?』王乃答言:『是我所教。』諸臣 懷恨,各自罷去,於外共議:『王便是賊,食我 等子。噉人之王,云何共治?當共除之,去此 禍害。』一切同心咸共齊謀。
「城外園中有好 池水,其王日日至彼洗浴,諸臣儲兵安伏 園中。王出洗浴,已到池中,伏兵一時周匝四 合,即圍其王,當取殺之。王見兵集,驚怖問 言:『汝等何故而圍逼我?』諸臣答言:『夫為王 者養民為事,方臨厨子殺人為食,眾 民呼嗟,告情無處,不任苦酷,故欲殺王。』 王語諸臣:『我實無狀!自今已後更不復 為,唯見恕放,當自改厲!』諸臣語曰:『終不 相放,正使今日天雨黑雪,令汝頭上生黑 毒蛇,猶不相聽,不須多云。』時王駮足聞臣 語已,自知必死,得脫無路,即語諸臣:『雖 當殺我,小緩須臾,聽我小住。』諸臣緩置,王 即自誓:『我身由來所修善行——為王正治、供 養仙人,合集眾德,迴令今日我得變成飛 行羅剎。』其語已訖,尋語而成,即飛虛空,告 諸臣曰:『汝等合力欲強殺我,賴我大幸, 復能自拔。自今已後,汝等好忍,所愛妻兒, 我次當食。』語訖飛去,止山林間,飛行摶 人,擔以為食,人民之類恐怖藏避。
「如是之 後,殺噉多人,諸羅剎輩附為翼從,徒眾漸 多,所害轉廣。後諸羅剎白駮足王:『我等奉 事,為王翼從,願為我曹作一宴會!』時駮足 王即許之言:『當取諸王,令滿一千,與汝 曹輩,以為宴會。』許之已訖,一一往取,閉著 深山。已得九百九十九王,殘少一人,其數 未足。諸王念言:『我曹窮急,當何所趣?若 其捕得須陀素彌,有大方便 能濟我等。』作是計已,白羅剎王:『王欲作 會,極令有異,純取諸王,不用凡細。須陀 素彌甚有高德,若能得來,王會乃好。』羅剎 王言:『有何高德?』即時飛騰,往欲取之。
「值 須陀素彌將諸婇女,晨欲出城至園洗浴, 道見婆羅門,從其乞匂。王語婆羅門:『待我 洗還,當相布施。』王既到園,入池中洗。時羅 剎王飛空來取,擔到山中。須陀素彌愁憂 悲泣,時駮足王而問之曰:『聞汝名德殊勝第 一,大丈夫志當任窮達,云何特愁,啼如 小兒?』須陀素彌白羅剎王:『我不愛身貪惜 壽命,但念生來未曾妄語,朝出宮行,見一 道士當車駕前從我乞匂,我許洗還,當 相施與。出值大王擔我至此,念今妄語 違失誠信,是以故愁,非惜身也。願見哀 愍,假我七日,施彼道士,當歸就死。』駮足聞 是,而語之言:『汝今得去,寧當自還來就死 耶?』即復言曰:『正使不還,我自能得。』尋放 令去。
「王還到國,道士猶在,歡喜供養,施婆 羅門。時婆羅門見王不久欲還就死,懼其 戀國而有愁憂,即為其王而說偈言:
「『劫數終極,乾坤洞然,須彌巨海, 都為灰焬。天龍人鬼,於中彫喪, 二儀尚殞,國有何常?生老病死, 輪轉無際,事與願違,憂悲為害。 欲深禍重,瘡疣無外,三界都苦, 國有何賴?有本自無,因緣成諸, 盛者必衰,實者必虛。眾生蠢蠢, 都如幻居,三界皆空,國土亦如。 識神無形,假乘四蛇,無明寶象, 以為樂車。形無常主,神無常家, 形神尚離,豈有國耶?』
「時須陀素彌聞說此偈,思惟義理,歡喜無 量,即立太子自代為王,與諸臣別,當還 赴信。諸臣同聲白於王言:『願王但住,勿 憂駮足,臣等思計,設備防慮,鍛鐵為舍, 王且在中,駮足雖猛,何所能耶?』王告諸 臣并諸人民:『夫人生世,誠信為本,虛妄苟 存,情所未許。寧就信死,不妄語生。』復為 種種說誠信之利,廣為分別虛妄之罪。諸臣 悲咽,一更無言。王起出城,一切皆送,㘁 慕道次,斷絕復穌。王曉喻訖,涉道而去。
「時 駮足王自思惟言:『須陀素彌今日應來。』坐 於山頂,遙候望之,見其順道徑來。趣已 既到,見之顏色怡悅,歡喜解懌,踰過於舊, 羅剎王問:『快能來到!人生於世,靡不惜 壽,汝今當死,歡喜倍常,還到本國,獲何 善利?』須陀素彌答言:『大王寬恩,假我七日 布施,得遂誠言,又聞妙法,心用開解。當如 今日志願畢足,雖當就死,情欣猶生。』駮足 王言:『汝聞何法?試為吾說。』須陀素彌為說 本偈,復更方便廣為說法,分別殺罪及其惡 報,復說慈心不殺之福。駮足歡喜,敬戴為禮, 承用其教,無復害心,即放諸王各還本國。 須陀素彌即收兵眾,還將駮足安置本國。 前仙人誓,十二年滿,自是已後,更不噉人, 遂還霸王,治民如舊。
「如是,大王!欲知爾 時須陀素彌王者,今我身是;駮足王者,今鴦 仇摩羅是;爾時諸人十二年中為駮足王 所食噉者,今此諸人為鴦仇摩羅所殺者 是。此諸人等世世常為鴦仇摩羅之所殺 害,我亦世世降之以善。我念過去為凡 夫時化令不殺,況我今日成為如來,眾德 普備,諸惡永息,豈復不能降化之耶?」
王 復白佛:「今此諸人宿有何緣,乃常世世為 其所殺?」
佛告王曰:「善諦聽之!乃往過去久 遠劫中,此閻浮提有一大國,名波羅捺,於 時國王名波羅摩達。王有二子,各有雄才,端 正殊妙,王甚愛念。於時小者,心自念言:『設 我父崩,兄當繼治,我既年小,無望國位,生 於一世,已不作王,處世何為?不如幽靜以 求仙道。』作是念已,往白父王:『貪慕深山, 求於仙道,願見聽放,得遂所志!』如是慇 懃,志不可奪,父便聽之,即放入山。
「去經 數年,父王崩亡,其兄繼位,統領人民。兄 治不久,遇疾命終,未有子嗣,更無繼紹, 諸臣集議,靡知所歸。
「有一臣言:『王有小 子,前啟大王入山學仙,當還往迎,以續王 位。』諸臣喜曰:『定有此事。』即相率合,入山請 喚,到以情狀具白其意:『唯願垂憐,撫接 我國!』仙人答言:『此事可畏,我此靜樂,永無 憂患。世人兇惡,好相斬戮,若我為王,儻見 圖害。今甚樂此,不能為也。』諸臣重白:『王崩 絕嗣,更無紹繼,唯有大仙是王之種。國土 人民不得無主,唯願垂愍,顧意臨覆!』如 是致誠慇懃求請,其意不忍,遂與還國。
「仙 人少小不習欲事,既來治國,漸近女色,婬 事已深,奔逸放蕩,晨夜躭荒,不能自制。遂 勅:『國中一切諸女欲出行時,要先從我, 爾乃然後聽往從夫。』及諸國中端正婦女 入其意者,皆悉凌辱。
「時一女人於道陌上 多人眾中倮形立溺,人悉驚笑,來共呵之: 『汝何無羞乃至若是?』女即答言:『女於女 中,有何羞恥?汝等立溺,既亦不羞,我汝不 異,有何羞耻?』諸人答言:『是語何謂?』女復 言曰:『唯王一人是男子耳,一國婦女皆被 其辱,汝等若男,當令爾耶?』於是諸人更相 慙愧,便共談論:『如此女言,實是其理。』陰持 女言,轉密相語,同心合謀,欲共圖王。
「城 外園中有清涼池,王恒前後至池洗浴。諸 臣民輩安伏園中,值王出洗,伏兵悉出,周 匝圍遶,逼取欲殺。王乃驚曰:『欲作何等?』諸 臣白言:『王違政治,婬荒過度,壞亂常俗, 污辱諸家。臣等覩見,不能堪忍,故欲除王, 更求賢能。』王聞遂驚,語諸臣言:『我實 不是,負累汝等。請自改厲,更不敢爾。願見 寬放,與民更始!』諸臣復語:『正使今日天雨 黑雪,頂生毒蛇,終不相放,奚須多云!』王聞 是已,自知必死,瞋恚感憤,語諸臣言:『我 本在山無豫世事,強來見逼,以我為王。 未有大失,同心圖我。我今單弱,無力自 拔,誓當來世當常殺汝,垂當得道,猶不 相置。』雖作是誓,猶故殺之。
「如是,大王!欲 知爾時仙人王者,今鴦仇摩羅是;爾時臣 民同心殺王者,今此諸人為鴦仇摩羅所 殺者是,從彼已來,常為所殺,乃至今日, 猶害此等。」
時王長跪,復白佛言:「指鬘比丘 殺此多人,今已得道,當受報不?」
佛告大 王:「行必有報,今此比丘在於房中,地獄之 火從毛孔出,極患苦痛,酸切叵言。」于時如 來欲令眾會知作惡行必有罪報,勅一比 丘:「汝持戶排往指鬘房,刺戶孔中。」比丘即 往,奉教為之,排入戶內,尋時融消。比丘驚 愕,還來白佛。佛告比丘:「行報如是。」王及眾 會莫不信解。
爾時阿難長跪白佛:「鴦仇摩 羅宿有何慶,身力雄壯,力士之力,健捷輕 疾,走及飛鳥,復得值佛,越度生死?唯願 垂哀,為眾會說!」
佛告阿難:「汝等善聽!乃往 過去迦葉佛時,有一比丘為僧執事,將僧 人畜載致穀米,道中逢雨,隱避無處,穀 米囊物悉被澆浸。時彼比丘思欲疾過,力 少行遲,無方從意,心懷悒遲,即立誓言: 『願我後生力敵千人,身輕行速,走疾飛鳥, 將來有佛釋迦牟尼,使我得見,永脫生死。』 如是,阿難!爾時執事比丘者,今鴦仇摩羅 是。由彼世時,出家持戒,因營僧事,立願 之故,自從是來,世世端正,猛力輕疾,悉如 其願,復遇見我,得度生死。」
爾時阿難及諸 比丘、王及臣民,一切會者聞佛所說因緣行 報,皆悉感厲,思惟四諦,有得須陀洹、斯陀 含、阿那含、阿羅漢者,有種辟支佛善根本 者,有發無上正真道意者,或有得住不 退轉者,皆護身口,剋心從善,聞佛所 說,歡喜奉行。
(五三)檀膩羈品第四十六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國內有婆羅門賓頭盧埵闍,其婦醜 惡,兩眼復青,純有七女,無有男兒,家自 貧困,諸女亦窮。婦性弊惡,恒罵其夫,女等 更互來求所須,比未稱給,瞋目啼哭,其 七女夫臻集其舍,承待供給,恐失其意。田 有熟穀,未見踐治,從他借牛,將往踐之, 守牛不謹,於澤亡失。
時婆羅門坐自思惟: 「我種何罪,酸毒兼至?內為惡婦所罵,七女 所切;女夫來集,無以承當;復失他牛,不 知所在。」廣行推覓,形疲心勞,愁悶惱悸,偶 到林中,值見如來坐於樹下,諸根寂定,靜 然安樂。時婆羅門以杖拄頰,久住觀之,便 生此念:「瞿曇沙門今最安樂,無有惡婦罵 詈鬪諍、諸女熬惱、貧女夫等煩損愁苦,又 復無有田中熟穀,不借他牛,無有失憂。」 佛知其心,便語之曰:「如汝所念,如我今者 靜無眾患,實無惡婦呪詛罵詈,無有七女 熬惱於我,亦無女夫競集我家,亦復不憂 田中熟穀,不借他牛,無有亡憂。」佛告之 曰:「欲出家不?」即白佛言:「如我今者觀家 如塚,婦女眾緣如處怨賊,世尊慈愍,聽出 家者,甚適鄙願。」佛即告曰:「善來比丘!」鬚 髮自落,身所著衣變成袈裟。佛為說法, 即於坐處諸垢永盡,成阿羅漢。
阿難聞之, 歎言:「善哉!如來權導實難思議。此婆羅門宿 種何慶,得離眾患,獲茲善利,猶如淨 易染為色?」
佛告阿難:「此婆羅門非但今日 蒙我恩澤,離苦獲安,過去世時,亦賴我 恩,免眾厄難,復獲安快。」
阿難白佛:「不審 世尊過去世時云何免救,令其脫苦?」佛告 阿難:「諦聽!諦聽!善思念之,吾當為汝廣 分別說。」阿難白佛:「諾!當善聽。」
佛告阿難:「乃 往過去阿僧祇劫,有大國王名阿波羅提 目佉(晉言端正),治以道化,不抂民物。時 王國中,有婆羅門名檀膩羈,家理空貧, 食不充口,少有熟穀,不能治之,從他借 牛,將往踐治。踐穀已竟,驅牛還主。驅到 他門,忘不囑付,於是還歸。牛主雖見,謂 用未竟,復不收攝。二家相棄,遂失其牛。 後往從索,言已還汝,共相詆謾。
「爾時牛主 將檀膩羈詣王債牛,適出到外,值見王 家牧馬之人,時馬逸走,喚:『檀膩羈!為我遮 馬。』時檀膩羈下手得石,持用擲之,值脚 即折。馬吏復捉,亦共詣王。
「次行到水,不 知渡處,值一木工口銜斵斤,褰衣垂越。 時檀膩羈問彼人曰:『何處可渡?』應聲答 處,其口開已,斵斤墮水,求覓不得,復來捉 之,共將詣王。
「時檀膩羈為諸債主所見催 逼,加復飢渴,便於道次從沽酒家乞少白 酒,上床飲之,不意被下有小兒臥,壓 兒腹潰。爾時兒母復捉不放:『汝之無道, 枉殺我兒。』並共持著,將詣王宮。
「到一牆邊, 內自思惟:『我之不幸,眾過橫集,若至王所, 儻能殺我,我今逃走,或可得脫。』作是念 已,自躑超牆,下有織老公,身墮其上,老公即死。時織 公兒復捉得之,便與眾人共將詣王。
「次 復前行,見有一雉住在樹上,遙問之曰:『汝 檀膩羈今欲那去?』即以上緣向雉說之, 雉復報言:『汝到彼所,為我白王:我在餘樹, 鳴聲不快,若在此樹,鳴聲哀好。何緣乃爾? 汝若見王,為我問之。』
「次見毒蛇,蛇復問 之:『汝檀膩羈今欲何至?』即以上事具向蛇 說。蛇復報言:『汝到王所,為我白王:我常晨 朝初出穴時身體柔軟,無有眾痛,暮還入 時身麤強痛,礙孔難前。』時檀膩羈亦受其 囑。
「復見母人而問之言:『汝欲何趣?』復以上 事盡向說之。母人告曰:『汝到王所,為 我白王:不知何故——我向夫家,思父母舍;父 母舍住,思念夫家。』亦受其囑。
「時諸債主咸 共圍守,將至王前。爾時牛主前白王言: 『此人借我牛去,我從索牛,不肯償我。』王 問之曰:『何不還牛?』檀膩羈曰:『我實貧困,熟 穀在田,彼有恩意,以牛借我。我用踐訖,驅 還歸主,主亦見之,雖不口付,牛在其門。 我空歸家,不知彼牛竟云何失?』王語彼人: 『卿等二人俱為不是——由檀膩羈口不付, 汝當截其舌;由卿見牛不自收攝,當挑 汝眼。』彼人白王:『請棄此牛!不樂剜眼、截他 舌也。』即聽和解。
「馬吏復言:『彼之無道,折我 馬脚。』王便為問檀膩羈言:『此王家馬,汝何 以輙打折其脚?』跪白王言:『債主將我從道 而來,彼人喚我令遮王馬,馬奔叵御,下 手得石,捉而擲之,誤折馬脚,非故爾也。』王 語馬吏:『由汝喚他,當截汝舌;由彼打馬, 當截其手。』馬吏白王:『自當備馬,勿得行 刑!』各共和解。
「木工復前云:『檀膩羈失我斵 斤。』王即問言:『汝復何以失他斵斤?』跪白王 言:『我問渡處,彼便答我,口中斵斤失墮渠 水,求覓不得,實不故爾。』王語木工:『由喚 汝故,當截其舌;擔物之法,禮當用手,由 卿口銜,致使墮水,今當打汝前兩齒折。』 木工聞是,前白王言:『寧棄斵斤,莫行此 罰!』各共和解。
「時酒家母復牽白王。王問 檀膩羈:『何以乃爾抂殺他兒?』跪白王言:『債 主逼我,加復飢渴,彼乞少酒,上床飲之,不 意被下有臥小兒。飲酒已訖,兒已命終,非 臣所樂。唯願大王當見恕察!』王告母人: 『汝舍沽酒,眾客猥多,何以臥兒置於坐處, 覆令不現?汝今二人俱有過罪。汝兒已死, 以檀膩羈與汝作婿,令還有兒。』乃放使 去。爾時母人便叩頭曰:『我兒已死,聽各和 解,我不用此餓婆羅門用作夫也。』於是各 了自得和解。
「時織工兒復前白王:『此人狂 暴,躡殺我公。』王問言曰:『汝以何故,抂殺他 父?』檀膩羈曰:『眾債逼我,我甚惶怖,趒牆逃 走,偶墮其上,實非所樂。』王語彼人:『二俱不 是。卿父已死,以檀膩羈與汝作公。』其人白 王:『父已死了,我終不用此婆羅門以為父 也。』聽各共解,王便聽之。
「時檀膩羈身事都 了,欣踊無量,故在王前,見二母人共諍一 兒,詣王相言。時王明黠,以智權計,語二母 言:『今唯一兒,二母名之,聽汝二人各挽 一手,誰能得者,即是其兒。』其非母者於 兒無慈,盡力頓牽,不恐傷損;所生母者,於 兒慈深,隨從愛護,不忍抴挽。王鑒真偽, 語出力者:『實非汝子,強挽他兒。今於王 前道汝事實。』即向王首:『我審虛妄,抂名 他兒。大王聰聖,幸恕虛過!』兒還其母,各爾 放去。復有二人共諍白,詣王紛紜,王復 以智如上斷之。
「時檀膩羈便白王言:『此諸 債主將我來時,於彼道邊有一毒蛇慇懃 倩我寄意白王:「不知何故,從穴出時柔 軟便易,還入穴時妨礙苦痛。我不自知何 緣有是?』」王答之言:『所以然者,從穴出時, 無有眾惱,心情和柔,身亦如是;蛇由在 外,鳥獸諸事觸嬈其身,瞋恚隆盛,身便麤 大,是以入時礙穴難前。卿可語之:「若汝 在外持心不瞋如初出時,則無此患。』」
「復 白王言:『道見女人,倩我白王:「我在夫家, 念父母舍;若在父舍,復念夫家。不知所 以何緣乃爾?』」王復答言:『卿可語之:「由汝邪 心,於父母舍更畜傍婿,汝在夫家念彼傍 人,至彼小厭,還念正婿,是以爾耳。」卿可語 之:「汝若持心捨邪就正,則無此患。』」
「又白 王言:『道邊樹上,見有一雉,倩我白王:「我 在餘樹,鳴聲不好;若在此樹,鳴聲哀和。不 知其故何緣如是?』」王告彼人:『所以爾者, 由彼樹下有大釜金,是以於上鳴聲哀好; 餘處無金,是以住上,音聲不好。』王告檀膩 羈:『卿之多過,吾已釋汝。汝家貧窮,困苦理 極,樹下釜金應是我有,就用與汝,卿可 掘取。』奉受王教,一一答報。掘取彼金,貿易 田業,一切所須,皆無乏少,便為富人,盡世 快樂。」
佛告阿難:「爾時大王阿婆羅提目佉 者,豈異人乎?我身是也;爾時婆羅門檀膩羈 者,今婆羅門賓頭盧埵闍是。我往昔時免 其眾厄,施以珍寶,令其快樂;吾今成佛,復 拔彼苦,施以無盡法藏寶財。」
尊者阿難及 諸眾會聞佛所說,歡喜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