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僧傳
宋高僧傳卷第十七
宋左街天壽寺通慧大師 賜紫沙門贊寧等奉 勅撰
護法篇第五
唐京師大莊嚴寺威秀傳
釋威秀,不知何許人也。博達多能,講宣是 務,志存負荷,勇而有儀。其於筆語掞張,特 推明敏。無何,天皇即位,龍朔二年四月十 五日勅勒僧道咸施俗拜。時則僧徒惶惑, 罔知所裁。秀嗟教道之中微,歎君王之 慢法,乃上表稱沙門不合拜。徵引諸史,爰 歷累朝抑挫,朝纔發令,夕又改圖,皆非遠 略也。方引經律論以為量果,詞皆婉雅,理 必淵明。如云「故出家不存家人之禮,出俗 無霑處俗之儀,其道顯然,百代不易之令典 也。」表上,勅百官集中臺都議其事。時朝宰 五百三十九人請不拜,三百五十四人請拜。 時大帝至六月勅不拜君而拜父母,尋亦 廢止。秀之為法,實謂忘身乎!抗表之際,當 年四月二十一日也。時京邑僧等二百餘人 往蓬萊宮,申表上請。時相謂秀等曰:「勅令 詳議,拜否未定,可待後集。」秀等乃退。於是 大集西明寺,相與謀議,共投啟狀,聞諸達 官貴戚,若救頭然。時宣律師上雍州牧沛 王啟,別上榮國太夫人啟等。秀之批鱗,所謂 以身許法也。
唐京兆大興善寺復禮傳
釋復禮,京兆人也,俗姓皇甫氏。少出家,住興 善寺。性虛靜,寡嗜欲。遊心內典,兼博玄儒, 尤工賦詠,善於著述,俗流名士皆仰慕 之。三藏地婆訶羅、實叉難陀等譯《大莊嚴》、《華 嚴》等經,皆勅召禮令同翻譯,綴文裁義,實 屬斯人。天皇永隆二年辛巳,因太子文學權 無二述《釋典稽疑》十條,用以問禮,請令釋 滯,遂為答之,撰成三卷,名曰《十門辯惑論》。 賓主酬答,剖析稽疑,文出於智府,義在於 心外,如斯答對,堅陣難摧。赤旛曳而魔黨 降,天鼓鳴而脩羅退,權文學所舉《稽疑》數義 也,於餘則難,在禮殊易。何邪?蓋不知教有 弛張,文存權實,謂為矛盾,故行弔伐之師。 如小偏裨須請軍門之命。無二既披來 論,全釋舊疑,乃復書云:「續晨鳧之足,鑿混 沌之竅,百年之疑,一朝頓盡。永遵覺路,長 悟迷源,爇煩惱之薪,餐涅槃之飯,請事斯 語,以卒餘年」云。此雖一時之解紛,實為萬 代之龜鑑也。禮之義學,時少比儔,兼有文 集行於代。加復深綜玄機,特明心契,作《真 妄頌》問天下學士,擊和者數人。當草堂宗 密師銓擇臻極,唯清涼澄觀得其旨趣,若 盧郎之米粒矣。餘未體禮師之見。故唐之 譯務,禮為宗匠,故惠立謂之「譯主」。「譯主」之名, 起於禮矣。妙通五竺,融貫三乘,古今所推, 世罕倫匹。其論二軸編入藏,酬外難之攻, 但用此之戈盾也矣。
唐京兆魏國寺惠立傳
釋惠立,本名子立,天皇改為惠立,俗姓趙 氏,天水人也。遠祖因官徙寓新平,故為豳 人焉。爰祖及父,俱馳高譽。立即隋起居舍人 司隷從事毅之第三子也。生而岐嶷,有棄 俗之志。年十五,貞觀三年出家,住豳州昭仁 寺,此寺即破薛舉之戰場也。立識敏才俊,神 清道邁,習林遠之高風,有肇融之識量。聲 譽聞徹,勅召充大慈恩寺翻經大德,次補西 明寺都維那,後授太原寺主,皆降綸旨,令 維寺任。天皇之代,以其博考儒釋,雅著篇 章,妙辯雲飛,益思泉湧,加以直詞正色,不 憚威嚴,赴火蹈湯,無所屈撓。頻召入內, 與黃冠對論。皆愜帝旨,事在別傳。立以玄 奘法師求經印度,若無紀述,季代罕聞,遂 撰《慈恩三藏行傳》,未成而卒。後廣福寺沙門 彥悰續而成之,總十卷。故初題云「沙門惠立 本,釋彥悰箋」是也。立削云畢,慮遺諸美,遂 藏諸地府,世莫得聞。爾後臨終,令門侍掘 以啟之,將出,乃即終焉。初立見尚醫奉御 呂才妄造《釋因明圖注》三卷,非斥諸師正義。 立致書責之,其警句有云:「奉御於俗事少 閑,遂謂真宗可了,何異乎鼷鼠見釜竈之 堪陟,乃言崑丘之非難;蛛蝥覩棘林之易 羅,亦謂扶桑之可網。不量涯分,何殊此 焉?」才由茲而寢。太常博士柳宣聞其事息, 乃歸信,以書〈檄翻經僧眾〉,云「其外禦其侮, 釋門之季路也。」
唐洛京佛授記寺玄嶷傳
釋玄嶷,俗姓杜氏。幼入玄門,纔通經法,黃 冠之侶推其明哲,出類逸群,號杜乂鍊師。 方登極籙,為洛都大恒觀主。遊心《七略》,得 理三玄,道術之流,推為綱領。天后心崇大 法,揚闡釋宗,又悟其食蓼非甘,却行遠舍, 願反初服,嚮佛而歸。遂懇求剃落,詔許度 之,住佛授記寺,尋為寺都焉。則知在草 為英,在禽為雄,信有之矣。續參翻譯,悉 彼宗之乖謬,知正教之可憑。或問之曰:「子 何信佛邪?」嶷曰:「生死飈疾,宜早圖之,無令 臨衢整轡,中流竚枻乎!有若環車望斗, 劾鬼求仙,以此用心,非究盡也。」乃造《甄 正論》一部,指斥其失,令歸正真,施設主客 問答,極為省要焉。嶷不知厥終。
系曰:知彼敵情,資乎鄉導;或「入」必爭之境, 免書「弗地」之譏;又猶秉爥霄征,便匪如人 入闇。歷聞玄嶷曾寄黃冠,熟其本教。及 歸釋族,斥彼妄源。不須四月而試之,已 納一城之欵矣。由是觀之,脫有逜逆之者, 則曰「吾當說汝真」,斯是之謂歟!
唐江陵府法明傳
釋法明,本荊楚人也。博通經論,外善群書, 辯給如流,戒範堅正。中宗朝入長安,遊訪 諸高達,適遇詔僧、道定奪《化胡成佛經》真 偽。時盛集內殿,百官侍聽。諸高位龍象,抗 禦黃冠,翻覆未安,臲𭺠難定。明初不預其 選,出場擅美,問道流曰:「老子化胡成佛, 老子為作漢語化?為作胡語化?若漢語化 胡,胡即不解。若胡語化,此經到此土,便須 翻譯。未審此經是何年月?何朝代?何人誦胡 語?何人筆受?」時道流絕救無對。明由此公 卿歎賞,則神龍元年也。其年九月十四日,下 勅曰:「仰所在官吏廢此偽經,刻石於洛京 白馬寺,以示將來。」勅曰:「朕叨居寶位,惟新 闡政,再安宗社,展恭禋之大禮,降雷雨之 鴻恩,爰及緇黃,兼申懲勸。如聞天下諸道 觀皆畫《化胡成佛變相》,僧寺亦畫玄元之形, 兩教尊容,二俱不可。制到後限十日內並須 除毀。若故留,仰當處官吏科『違勅罪』。其 《化胡經》累朝明勅禁斷,近知在外仍頗流行, 自今後其諸部《化胡經》及諸記錄。有化胡事, 並宜除削。若有蓄者,準勅科罪。」其月洛京 大恒道觀主桓道彥等上表固執,勅批曰:「朕 以匪躬,忝承丕業,雖撫寧多失,而平恕實 專。矧夫三聖重光,玄元統序,豈忘老教,偏 意釋宗。朕志欵還淳,情存去偽。理乖事舛 者,雖在親而亦除;義符名當者,雖有怨而 必錄。頃以萬機餘暇,略尋三教之文。至於 《道德》二篇,妙絕希夷之境。天竺有空二諦,理 祕真如之談。莫不敷暢玄門,闡揚至賾,何 假《化胡》之偽,方盛老君之宗。義有差違,文 無典故,成佛則四人不同,論弟子則多聞 舛互。尹喜既稱成佛,已甚憑虛。復云化作 阿難,更成烏合。鬼谷、北郭之輩,未踐中天; 舍利、文殊之倫,妄彰東土。胡漢交雜,年代亦 乖。履水而說涅槃,曾無典據;蹈火而談妙 法,有類俳優。誣詐自彰,寧煩縷說。經非老 君所制,毀之則匪曰孝虧;文是鄙人所談, 除之則更彰先德。來言雖切,理實未安。宜 悉朕懷,即斷來表。」明之口給,當代無倫。援 護法門,由之禦侮,惡言不入耳,其是之謂 乎!
系曰:《化胡經》也,二教不平,其爭多矣!無若 法明一言蔽之。設或凝神抒思,久不可酬, 況復萬乘之前,孰能卒對?昔楊素見嵩陽觀 畫「化胡」,素曰:「何不化胡成道,而成佛乎?」道 士無言。觀夫明之垂問,義含兩意,正為化 胡成佛,旁釁諸天仙言語與人不同,天言 傳授諸經,是誰辯譯?其猶一箭射雙鳧,又 若一發兩豵之謂歟!
唐潤州石圯山神悟傳
釋神悟,字通性,隴西李氏之子。其先屬西晉 版蕩,遷家于吳之長水也。世襲儒素,幼為 諸生。及冠,忽嬰惡疾,有不可救之狀。咎 心補行,力將何施?開元中詣溪光律師,請 耆域之方,執門人之禮。師示以遣業之教, 一曰理懺,二曰事懺。此二者,聖之所授,行必 有徵。遂於菩提像前,秉不屈之心,爇難捐 之指。于時有異光如月,朣朧紺宮,極苦 可以感神明,至精可以動天地。蓋人之難 事歟!天寶四年,受具足戒,身始披緇。八年, 舉尤異行,名隷于寺。逮其晚節,益見苦心。 每置法華道場九旬,入長行禮念觀佛三昧, 於斯現前因。語門人曰:「夫陰薄日以何傷, 風運空而不動,苟達於妄,誰非性也。」方結 宇於勞勞山東,中據石圯,達分仙徑。諸猛 獸馴於禪榻,祥雲低於法堂。中夜有山神 現形,謂悟曰:「弟子即隋故新成侯曹世安,生 為列侯,死典南嶺。今師至止,願以此地永 奉經行。」言訖隱而不見。故吏部員外李華、殿 中侍御史崔益同謁悟,嘗問孔老聖教優 劣,請陳題品。對曰:「路伽邪典籍皆心外法, 味之者勞而無證,其猶澤朽思華,乾池映 月,比其釋教,夫何遠乎?」如是往復,應答如 流。華、益拱手,無以抗敵。其扞護釋門疆埸, 疇敢侵軼乎?華乃一代之文宗,與蕭頴士齊 名,筆語過之。若此之儒,孰能觝角也。凡諸 不逞之徒疑經難法者,悟必近取諸身,遠喻 於物,如理答酬,無不垂頭搭翼者。十年辛 卯春,寢疾,加趺坐而逝。享齡六十三,法臘二 十六。闍維之日,獲舍利五百餘粒,珠顆纍纍, 粲然在矚。門人湛一、圓一等主之,遷塔焉。
唐金陵鐘山元崇傳
釋元崇,俗姓王氏,瑯瑘臨沂人也。晉丞相始 興文獻公子薈之後,自南朝淪廢,世居句 容。祖禰已來,非賢即哲。崇幼而孤秀,嶷若斷 山。心喻芙蕖,形同玉潔,風塵不雜,立志夷 簡。時年十五,奉道辭家,負笈洞天,餐霞臥 雲,師範陶許,精研妙句,獨證微隱。乃恐至 理未融,解脫方阻,因歸心釋典,大暢佛乘, 三教齊驅,遘心世表。於是聲振吳越,緇素 異焉。採訪使潤州刺史齊平陽公聞其行 業,虛佇久之,適會恩制度人,裒充舉首。以 開元末年因從瓦官寺璿禪師諮受心要, 日夜匪懈,無忘請益。璿公乃揣骨,千里駿 足可知,因授深法。崇靈臺虛徹,可舍百神, 心鑒高懸,塵無私隱。既而聲價光遠,物望所 知,金陵諸德,請移所配棲霞寺。春秋逾紀, 服勤道務,彝倫有敘,時眾是瞻。至德初,並 謝絕人事,杖錫去郡,歷于上京,遍奉明師, 棲心閑境,罕交俗流。遂入終南,經衛藏, 至白鹿,上藍田,於輞川得右丞王公維之 別業。松生石上,水流松下,王公焚香靜室, 與崇相遇,神交中斷。于時天地未泰,豺狼構 患,朝賢國寶,或在薖軸。起居蕭舍人昕與 右丞諸公,並碩學雄才,尊儒重道,偶茲一會, 抗論彌日,鉤深索隱,襟期許與。王、蕭歎曰: 「佛法有人,不宜輕議也矣!」及言旋河洛, 登陟嵩少,懷達磨之旨要,得《華嚴》之會歸, 聲價漸高,衣冠羨仰。京師名德咸請住持。志 在無為,翛然不顧。乃放浪人世,追蹤道流, 考盤靈蹤,遂東適吳、越、天台、四明,清心養 素。數年之後,遐想鐘山,飛錫舊居,考以雲 房,道俗咸喜,玉反山輝。大曆五年,刺史南陽 樊公雅好禪寂,及屬縣行春,順風稽首,諮 請道要,益加師禮矣。時道俗以為此寺靈 勝,遊憩者多,監主護持,須選名德。僉議無以 易禪師者。崇頻告辭懇苦,眾咸再三,事不 獲已,順受彌縫其間,總二十年。藉四方之 財,因道化之力,欒櫨雲構,丹雘日新,蓋存乎 無為無所不為者也。功成身退,安禪高頂, 前後學徒,詎可勝計。至大曆十二年,示疾言 歸,不加藥餌。八月二日,卒於山院,春秋六 十有五。臨終,命門人無令封樹,弟子如泉、 澄添等奉全師教,以其月八日瘞于攝山 之陽,依巖為窟,累石不磨不礱,遵遺誥 也。崇身長六尺,儀表端肅,望之儼然,即之 生畏。意密情恕,心和行高,天姿龍象,生此岐 嶷。享齡非永,惜哉!弟子等共建豐碑,以紀 化跡,樹于寺之門首焉。
唐京兆大安國寺利涉傳
釋利涉者,本西域人也,即大梵婆羅門之種 姓。夙齡彊志,機警溢倫,宗黨之中,推其達 法。欲遊震旦,結侶東征,至金梭嶺,遇玄 奘三藏,行次相逢,禮求奘度。既而群經眾論, 鑿竅通幽,特爾遠塵,歸乎正道,非奘難其 移轉矣!奘門賢哲輻湊,涉季孟於光、寶之間。 其為人也,猶帛高座之放曠。中宗最加欽重, 朝廷卿相感義與遊。開元中於安國寺講 《華嚴經》,四眾赴堂,遲則無容膝之位矣。檀 施繁熾,利動人心。有頴陽人韋玎,垂拱中中 第,調選河中府文學,遷大理評事、祕校。見 涉講筵幣帛堆積,就乞選糧,所獲未厭。表 請釋、道二教定其勝負,言釋、道蠧政可除。 玄宗詔三教各選一百人,都集內殿,韋玎 先陟高座,挫葉靜能及空門思明,例皆辭 屈。涉次登座,解疑釋結,臨敵有餘,與韋 往返百數千言,條緒交亂,相次抗之,棼絲自 理,正直有歸。涉重問韋曰:「子先登席,可非 主耶?未審主人何姓?」玎曰:「姓韋。」涉將「韋」字 為韻,揭調長吟。偈詞曰:「我之佛法是無為, 何故今朝得有為?無韋始得三數載,不知此 復是何韋?」涉之吟作,百官悚然。帝果憶何 韋之事,凜然變色曰:「玎是庶人宗族,敢爾輕 懱朕玄元祖教及凌𨏦釋門。」玎下殿俯伏待 罪,叩頭言:「臣非庶人之屬。」涉貴其鉗利 口以解疎狂,奏曰:「玎是關外之人,非玄貞 之族類。」勅貶象州百姓。賜涉錢絹,助造明 教寺,加號明教焉。二教重熙,涉之力也。因 著《立法幢論》一卷。公卿間有言曰:「涉公是韋 掾之膏肓也。」涉曰:「此舉也,矢在弦上,不得 不發。」自此京城無不改觀,言談講者,以 涉為最焉。晚節遭其譴謫漢東,尋屬寬宥, 移徙南陽龍興寺。時惠忠國師知重涉名,聊 欵關相謁,曰:「納衣小僧向前,某被門徒朝要 連坐于此,適觀師當有貴氣,可作高道國 德,勿同吾也。」乃開篋提衣物,令忠師曳 婁。由此襄、鄧之人皆驚涉如此懸記,忠師 道聲又光闡焉,蓋涉望重之故也。上元二年, 詔忠師入供養。肅宗時入宮起居太上皇, 乃引忠見上皇曰:「此人何如利涉?」則知涉 才業優長,帝王器重,復多著述。大曆中西明 寺翻經沙門圓照撰《涉傳》,成一十卷,足知 言行之多也矣。
唐越州焦山大曆寺神邕傳
釋神邕,字道恭,姓蔡氏,東晉太尉謨——即度江 祖——十五代孫也。因官居于暨陽,邕生于是 邑。母宣氏始娠之際,率多徵異。襁褓中聞 唱經聲,必有凝神側聽之貌。丱角聰晤過 人。年十二辭親學道,請業於法華寺俊師。 每覽孔釋二典,一讀能誦。同輩者罕不欣 慕。開元二十六年,勅度隸諸暨香嚴寺名藉。 依法華寺玄儼師,通《四分律鈔》。儼識其志 氣,謂人曰:「此子數年後,卒為學者之司南 矣。爾其勉之!」儼新出《輔篇律記》,邕抉其膏 腴,窮彼衢術,一宗學者少能與其聯鑣方 軌焉。性非局促,又從左溪玄朗師習天台 止觀、禪門、《法華玄疏》、《梵網經》等,四教三觀等 義,祕鍵載啟,觀性知空,爰至五夏,果精 敷演,吳會間學者從之。天寶中本邑郭密之 請居法樂寺西坊,恢拓佛舍,層閣摩霄,半 澄江影,廊宇完備。後乃遊問長安,居安國 寺,公卿藉其風宇,追慕者結轍而至。方欲 大闡禪律,倏遇祿山兵亂,東歸江湖,經歷 襄陽,御史中丞庾光先出鎮荊南,邀留數月。 時給事中竇紹、中書舍人苑咸,鑽仰彌高,俱 受心要。著作郎韋子春——有唐之外臣也,剛氣 而贍學——與之詶抗。子春折角,滿座驚服。苑舍 人歎曰:「闍梨可謂塵外摩尼,論中師子!」時人 以為能言矣。旋居故鄉法華寺,殿中侍御 史皇甫曾、大理評事張河、金吾衛長史嚴維、兵 曹呂渭、諸暨長丘丹、校書陳允初賦詩往復, 盧士式為之序引,以繼支、許之遊,為邑中 故事。邕修念之外,時綴文句,有集十卷,皇 甫曾為序。自至德迄大曆中,頻受請登壇 度戒,起丹陽洎乎金華,其間釋子皆命為 親教師也。又以縣南路通衢、婺,其中百餘 里殊無伽藍,釋侶往來宴息無所。邕願布 法橋,接憩行旅,遂於焦山可以為梵場 也。得邑人騎都尉陳紹欽等率群信搆淨 剎,一紀方乃集事焉。前吏部侍郎徐浩出佐 明州,以邦國聚落,乃白廉使皇甫溫奏賜 額曰大曆焉。先是,中岳道士吳筠造邪論 數篇,斥毀釋教,昏蒙者惑之。本道觀察使 陳少遊請邕決釋、老二教孰為至道,乃襲 世尊之攝邪見,復寶琳之破魔文,爰據城塹, 以正制狂。旗鼓纔臨,吳筠覆轍。遂著《破倒 翻迷論》三卷,東方佛法再興,實邕之力歟。末 遊天台,又纂地誌兩卷,並附於新論矣。邕 廞頤豐角,風韻朗拔,前後廉問皆延置別榻, 請為僧統,以加崇揖之禮。貞元四年戊辰歲 十一月十四日,遇疾,遺教門人,趺坐端相而 歸寂于大曆法堂焉。以十二月十四日奉 靈儀於寺北原,遵僧制也。報齡七十九,法 歲五十。明年冬十一月方建塔矣。祕書省校 書郎陸淮為其銘,上首弟子智昂、靈澈、進明、 慧照等咸露鋒頴,禪律互傳。至十一年,戶 部員外郎丘上卿為碑紀德焉。
唐朗州藥山唯儼傳
釋唯儼,俗姓寒,絳縣人也。童齓慷愷,敏俊逸 群。年十七,徙南康事潮陽西山慧照禪師。 大曆八年,納戒于衡嶽寺希操律師所,乃曰: 「大丈夫當離法自淨,焉能屑屑事細行於布 巾邪?」遂謁石頭禪師,密證心法,住藥山 焉。一夜明月,陟彼崔嵬,大笑一聲,聲應澧陽 東九十許里。其夜澧陽人皆聞其聲,盡云是 東家,明辰展轉尋問,迭互推尋,直至藥山,徒 眾云:「昨夜和尚山頂大笑是歟?」自茲振譽,遐 邇喧然。元和中李翱為考功員外郎,與李景 儉相善。儉除諫議,薦翱自代,及儉獲譴,翱 乃坐此出為朗州刺史。翱閑來謁儼,遂成 警悟。又初見儼,執經卷不顧,侍者白曰:「太 守在此。」翱性褊急,乃倡言曰:「見面不似聞 名。」儼乃呼,翱應唯,曰:「太守何貴耳賤目?」翱 拱手謝之,問曰:「何謂道邪?」儼指天指淨 瓶曰:「雲在青天水在瓶。」翱于時暗室已明, 疑氷頓泮,尋有偈云:「鍊得身形似鶴形, 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相問無餘說,雲在青 天水在瓶。」又偈「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 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峯頂,月下披雲 笑一聲。」初翱與韓愈、柳宗元、劉禹錫為文會 之交,自相與述古言、法《六籍》,為文黜浮華、 尚理致,言為文者韓、柳、劉焉。吏部常論:「仲 尼既沒,諸子異端,故荀孟復之,楊墨之流洗 然遺落。殆周隋之世,王道弗興,故文中子有 作,應在乎諸子左右。唐興,房魏既亡,失道 尚華,至有武后之弊,安史之殘。吾約二三 子同致君復堯舜之道,不可放清言而廢 儒,縱梵書而猾夏。敢有邪心歸釋氏者, 有渝此盟,無享人爵,無永天年。先聖明 神,是糺是殛!」無何,翱邂逅於儼,頓了本心。 末由戶部尚書、襄州刺史,充山南東道節 度使。復遇紫玉禪翁,且增明道趣,著《復性 書》上下二篇。大抵謂:本性明白,為六情玷污, 迷而不返,今牽復之,猶地雷之復見天地 心矣!即內教之返本還源也。其書露而且 隱,蓋而又彰,其文則〈象〉、〈繫〉、〈中庸〉,隱而不援釋 教;其理則從真捨妄,彰而乃顯自心。弗事 言陳,唯萌意許也。韓柳覽之,歎曰:「吾道萎 遲,翱且逃矣!」儼陶鍊難化,護法功多,迴是 子之心,拔山扛鼎,猶或云易。又相國崔群、 常侍溫造相繼問道,儼能開發道意。以大和 二年將欲終,告眾曰:「法堂即頹矣。」皆不喻 旨,率人以長木而枝柱之,儼撫掌大笑 云:「都未曉吾意。」合掌而寂,春秋七十云。
系曰:甞覽李文公《復性》二篇,明佛理不引 佛書,援證而徵,取《易》、《禮》而止。可謂外柔順而 內剛逆也,故曰「得象而忘言」矣!經云治世 語言皆成正法者,李公有焉。儼公一笑,聲 徹遐鄉,雖未勞目連遠尋,而《易例》有諸:「隆 墀永歎,遠壑必盈」,道感如然不知其然也!
唐京師章信寺崇惠傳
釋崇惠,姓章氏,杭州人也。穉秫之年,見乎 器局,鷙鳥難籠,出塵心切。往禮徑山國一禪 師為弟子,雖勤禪觀,多以三密教為恒 務。初於昌化千頃最峯頂結茅為庵,專誦 《佛頂呪》數稔。又往鹽官硤石東山,卓小尖 頭草屋,多歷年月。復誓志於潛落雲寺遁 跡,俄有神白惠曰:「師持《佛頂》少結『莎訶』, 令密語不圓。莎訶者,成就義也。今京室佛法 為外教凌轢,其危若綴旒,待師解救耳!」惠 趨程西上,心亦勞止,擇木之故,於章信寺挂 錫,則大曆初也。三年戊申歲九月二十三日, 太清宮道士史華上奏,請與釋宗當代名流 角佛力道法勝負。于時代宗欽尚空門,異 道憤其偏重,故有是請也。遂於東明觀壇 前架刀成梯,史華登躡如常磴道焉。時緇 伍互相顧望推排,且無敢躡者。惠聞之,謁開 府魚朝恩,魚奏請於章信寺庭樹梯,橫架 鋒刃,若霜雪然,增高百尺。東明之梯極為 低下。時朝廷公貴、市肆居民,駢足摩肩而 觀此舉。時惠徒跣登級下層,有如坦路,曾 無難色。復蹈烈火,手探油湯,仍餐鐵葉,號 為餺飥,或嚼釘線,聲猶脆飴。史華怯懼慚 惶,掩袂而退。時眾彈指歎嗟,聲若雷響。帝 遣中官鞏庭玉宣慰再三,便齎賜紫方袍一 副焉。詔授鴻臚卿,號曰護國三藏,勅移安 國寺居之。自爾聲彩發越,德望峻高。代宗 聞是國一禪師親門高足,倍加鄭重焉。世 謂為巾子山降魔禪師是也。
系曰:或謂惠公為幻僧歟?通曰:「夫於五塵 變現者曰『神通』,若邪心變五塵事則幻也。 惠公持三密、瑜伽、護魔法,助其正定,履刃 蹈炎,斯何足驚乎?夫何幻之有哉?《瑜伽論》有 諸三神變矣。」
唐洛陽同德寺無名傳
釋無名,姓高氏,渤海人也。祖宦今西京,乃 為洛陽人矣。沖孺之齡,舉措卓異,口不嚌 辛血,性不狎諠譁,邈矣出塵,故難留滯。 年二十八,若瘦雁之出籠,投師習學,依隨 隷同德寺。及精律藏,解一字以無疑;聞 有禪宗,思千里而請決。舉領整裘,開扃見 路,辭飛筆健,思若湧泉。因隨師遊方,訪祖 師之遺跡,得會師付授心印。會先語諸徒 曰:「吾之付法,無有名字。」因號無名也。自此 志歷四方,周遊五嶽,羅浮、廬阜、雙峯、𡷗公、鑪 嶺、牛頭、剡溪、若耶、天台、四明,罔不詢問,風 格高遠,神操朗澈,博識者覩貌便伏,僻見者 發言必摧。時德宗方納鮮于叔明、令狐峘料 簡僧尼事,時名有表直諫,並停。尋時鮮于 叔明、令狐峘等流南海百姓。至貞元六年,往 遊五臺,居無定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於 佛光寺先食訖,儼然坐化,春秋七十二,臘四 十三。十一年闍維,獲舍利一升。澤潞節度使 李抱真建塔於佛光寺,貞元六年庚午歲也。 或云:「名著疏解《彌陀經》焉。」
唐廬山歸宗寺智常傳
釋智常者,挺拔出倫,操履清約,遍參知識, 影附南泉,同遊大寂之門,乃見江西之道。 元和中,駐錫廬山歸宗淨院。其徒響應,其法 風行。無何,白樂天貶江州司馬,最加欽重。 續以李渤員外,元和六年隱嵩少,以著作 徵起。杜元頴排之,出為虔州刺史。南康 曾未卒歲,遷江州刺史。渤洽聞多識,百家 之書,無不該綜,號李萬卷矣。到郡,喜與白 樂天相遇,因言潯陽廬阜山水之最,人物賢 哲隱淪。論惠遠遺迹,遂述歸宗禪師善談 禪要,李曰:「朝廷金牓早晚有嗜菜阿師名 目。」白曰:「若然,則未識食菜阿師歟!」白彊勸 遊二林,意同見常耳。及到歸宗,李問曰:「教 中有言『須彌納芥子,芥子納須彌』,如何芥 子納得須彌?」常曰:「人言博士學覽萬卷書 籍,還是否耶?」李曰:「忝此虛名。」常曰:「摩踵至 頂只若干尺身,萬卷書向何處著?」李俛首無 言,再思稱歎。續有東林寺僧神建講諸經 論,問「觸目菩提」,常略提舉。神建不體,乃發 狀訟常示惡境界。時李判區分甚聞詣 理。常有異相,目耀重瞳,遂將藥燻手,恒 磨錯,不覺目眦俱紅,號赤眼歸宗矣。
系曰:佛理幽邃,一言蔽之者,玄解之言。逗 猛利者,藥妙疾輕之驗也。
唐杭州千頃山楚南傳
釋楚南,閩人也,俗姓張氏。爰在髫齡,冥然 跪於父母前,訴志出家。投開元寺曇藹師 而受訓焉。當授經法,目所經覩,輒誦於 口。執巾侍盥,灑掃應對,頗能謹愿。迨乎冠 歲,乃落髮焉。詣五臺登戒,就趙郡學相 部律。往上都,學《淨名經》。一律一經,略通宗 旨,則知頓機,不甘為漸教縛。遂往芙蓉 山,根性未發。謁黃蘗山禪師,問答雖多,機 宜頓了。倏值武宗廢教,南遂深竄林谷。大 中興教,出遇昇平相裴公休出撫宛陵,請 黃蘗出山,南隨侍。由此便詣姑蘇報恩寺, 專行禪定,足不踰閾,僅二十餘載。乾符四 年,蘇州太守周慎嗣嚮風,請住寶林院。又請 居支硎山。至五年,昌化縣令徐正元與紫 溪戍將饒京同召住千頃慈雲院。訓示禪 徒之外,唯儼然在定,逾月或浹旬。光啟三 年,前兩浙武肅王錢氏請下山供施。昭宗聞 其道化,賜其鹿胎衣五事,別齎紫衣。文德 元年二月,忽雙虹貫堂室,二鹿蹶然入寺,法 堂梁折。至五月,辭眾,後於禪床垂兩足、伸 二臂于膝,奄然而卒。春秋七十,僧臘五十六。 遷塔于院西隅。大順二年壬子歲二月,宣州 孫儒寇錢唐之封略。兵士發塔,見南全身不 散,爪髮俱長,悔罪而去。南公平昔著《般若 經品頌偈》一卷、《破邪論》一卷,以枝梧異宗外 敵,見貴於時也。
唐南嶽七寶臺寺玄泰傳
釋玄泰者,不知何許人也。性摻方正,言不 浪施,心靜之情,義而後動。所居蘭若,在衡山 之東,號七寶臺。不衣蠶縷,時謂泰布納 歟。從見德山禪師,豁如自適,誓不立門徒, 逍遙求志,而於詞筆,筆若有神。四方後進 巡禮相見,皆用平懷之禮。甞以衡山之陽多 被山民莫傜輩斬木燒山,損害滋甚。泰作 《畬山謠》,遠邇傳播,達于九重,勅責衡州太 守禁止。岳中蘭若由是得存,不為延燎,泰 之力也。終年六十五。臨逝說偈曰:「不用剃 頭,不須澡浴。一堆猛炎,千足萬足。」偈終,垂 一足而逝。闍維,收舍利,袝堅固大師塔左, 營小浮圖焉。又為《象骨偈》、《諸禪祖塔銘》、《歌》、《頌》 等,好事者編聚成集而行于代焉。
唐京兆福壽寺玄暢傳
釋玄暢,字申之,俗姓陳氏,宣城人也。暢爰 在弱齡,便持異操,戲則聚沙為塔摘葉為 香。年九歲,於涇邑水西寺依清逸上人,教 授經法。年十九,削髮。二十歲,往福州兜率戒 壇受具足戒,聽掇律科,深得宗旨。新繒細 縷,一染色佳,而往越中求聞異說。仰京室 西明寺有宣律師舊院,多藏毘尼教迹,因 栖惠正律師法席。自入京華,漸萌頭角,受 京城三學大德,益廣見聞。方事講談,遽鐘 堙厄,則會昌廢教矣!時京城法侶頗甚徬徨, 兩街僧錄靈宴、辯章,同推暢為首,上表論諫。 遂著《歷代帝王錄》,奏而弗聽。由是例從俗 服,寧弛道情,龍蛇伏蟄而待時,玉石同焚 而莫救。殆夫武皇厭代,宣宗在天,坏戶重 開,炎崗息熾。暢於大中中,凡遇誕辰,入內 談論,即賜紫袈裟,充內外臨壇大德。懿宗 欽其宿德,蕃錫屢臻。乃奏修加《懺悔一萬五 千佛名經》,又奏請《本生心地觀經》一部八卷, 皆入藏。暢時充追福院首領,又充總持寺 都維那,尋署上座。暢講律六十座,度法者 數千人,撰《顯正記》一十卷、《科六帖名義圖》三 卷、《三寶五運》三卷,雖祖述舊聞,標題新目, 義出意表,文濟時須。乾符中,懿宗簡自上 心,特賜師號曰法寶。二年三月二十一日 示滅,俗齡七十九,僧臘五十九。弟子賜紫惠 柔,大德師遂、宗紹,以其年四月二十五日窆 于長安邑高陽鄉小梁村。四年丁酉歲,尚書 禮部侍郎崔沆與暢交分殊深,著碑述遺 跡焉。
後唐南嶽般舟道場惟勁傳
釋惟勁,福州長溪人也。節操精苦,奉養棲約, 破納擁身,衣無繒纊,號頭陀焉。初參雪峯, 便探淵府。乾、化中,入嶽住報慈東藏——亦號 三生藏——,中見法藏禪師鑑燈,頓了如是廣 大法界重重帝網之門,因歎曰:「先達聖人,具 此不思議智慧方便,非小智之所能!」又嶽道 觀中亦設此燈,往因廢教時竊移入仙壇 也。有遊嶽才人達士,留題頗多。勁乃歎曰: 「盧橘夏熟,寧期植在於神都?《舜韶》齊聞,不 覺頓忘於肉味。嗟其無識,不究本端。盜王 氏之青氈,以為舊物;認嶺南之孔雀,以作 家禽。後世安知?于今區別。」乃作五字頌,頌 五章,覽者知其理事相融,燈有所屬,屬在 乎互相涉入,光影含容,顯華嚴性海主伴交 光,非道家之器用也。楚王馬氏奏賜紫,署 寶聞大師,梁開平中也。勁續《寶林傳》,蓋錄 貞元已後禪門祖祖相繼源脈者也。別著《南 嶽高僧傳》,未知卷數,亦一代禪宗達士,文采 可觀。後終于岳中也。
系曰:物涉疑似,難輒區分。勁公誌《鑑燈》,若 遺物重獲歸家也。後之人必不敢攘物歸 家也。故曰「前事不忘,後世之元龜」也。
周洛京福先寺道丕傳
釋道丕,長安貴胄里人也。唐之宗室,父從晏, 襄宗沿堂五院之首。母許氏為求其息,常 持《觀音普門品》,忽夢神光燭身,因爾妊焉。 及其誕生,挺然岐嶷,端雅其質,屬籍諸親異 而愛之如天童子。年始周晬,父將命汾晉, 會軍至于霍山,沒王事。丕雖童穉,聚戲終 鮮笑容。七歲,忽絕葷羶,每遊精舍,怡然忘 返。遂白母往保壽寺禮繼能法師,尊為軌 範。九歲,善梵音禮讚。是歲襄宗幸石門,隨 師往迎駕。十九歲,學通《金剛經》義,便行講 貫。又駕遷洛京,長安焚蕩,遂背負其母,東 征華陰。劉開道作亂,復荷母入華山,安止 巖穴。時穀麥勇貴,每斗萬錢。丕巡村乞食, 自專胎息,唯供母食。母問:「還食未?」丕對曰: 「向外齋了。」恐傷母意,至孝如此。年二十歲, 母曰:「汝父霍山亡沒,戰場之地,骨曝霜露。 汝能收取歸葬,不亦孝乎?」遂辭老親往霍 邑,立草庵,鳩工集聚白骨,晝夜誦經,呪 之曰:「古人精誠所感,滴血認骨。我今志為 孝子,豈無靈驗者乎?儻群骨中有動轉者, 即我父之遺骸也。」如是一心注想,目未輕捨, 數日間,果有枯髏從骨聚中躍出,競騖丕 前,搖曳良久。丕即躄踴抱持,如復生在,齎 歸華陰。是夜其母夢夫歸舍,明辰骨至,其 孝感聲譽日高。至二十七歲,遇曜州牧婁繼 英,招丕住洛陽福先彌勒院,即晉道安翻經 創浴之地也。天祐三年丙寅,濟陰王賜紫衣。 後唐莊宗署大師曰廣智。丕於梁朝後主、 後唐莊宗、明宗、凡內建香壇,應制談論,多居 元席。及晉遷都今東京,天福三年詔入梁 苑,副錄左街僧事,與傳法阿闍梨昭信大師 俱道貌童顏,號二菩薩。是故朝貴士庶,多請 養生之術。丕精勤不懈,一佛一禮。《佛名經》、《法 華》、《金剛》、《仁王》、《上生》四經,逐一字禮。然其守杜 多之行,分衛時至,二弟子隨行。開運甲辰歲 為左街僧錄,雖臨僧務,日課修持。相國李 公濤、西樞密太傅王公朴、翰林承旨陶公穀等, 無不傾心歸重。至漢乾祐中,謝病乞西 歸。未允之際,屬漢室凌夷,兵火連作,恣行 剽掠。丕於廊廡之下,倚壁誦念,二日紛拏, 一無見者。時京城見聞,益加欽尚。逃歸洛 邑,周太祖潛隱所重。廣順元年,勅召為左街 僧錄,不容陳讓,還赴東京,居于僧任。世宗 尹釐府政,嫌空門繁雜,欲奏沙汰,召丕同 議。時問難交發,開喻其情,且曰:「僧之清尚,必 不露於人前。僧或凶頑,而偏遊於世上。必 恐正施藨𮐀,草和蘭茝而芟;方事淘澄,金 逐沙泥而蕩。大王儲明欲照,蓄智當行,為 益皇帝邪?為損君親邪?若益君乎,不令 一物失所。若損親也,是壞六和福田。況以 天下初平,瘡痍未合,乞待後時,搜揚未晚。 故老子云:『治大國如烹小鮮。』慮其動則麋 爛矣。」世宗深然其言,且從停寢。及世宗登 極,丕謂僧曰:「吾皇宿昔有志,汝當相警護 持。」堅乞解歸洛陽,又立禮《首楞嚴經》。二年, 果勅併毀僧寺,并立僧帳,蓋限之也。毀教 不深,乃丕之力也。以顯德二年乙卯六月八 日微疾。十日,令弟子早營粥食云:「有首楞 嚴菩薩眾多相迎」,令鳴椎,俄然而化,春秋 六十七,僧臘四十七。緇素號哭,諸寺具威儀 送葬于龍門廣化寺之左,立石塔焉。未終 之前,寺鐘無故嘶嗄、表剎龍首忽焉隕墜、僧 澄清夢寺佛殿梁折,極多異兆焉。
系曰:周武滅佛法。隋開皇辛亥歲,太府丞趙 文昌入冥見邕受對,寄語文帝拔救。周世 宗澄汰,毀私邑,勒立僧帳,故說大漸招其惡 報。或有入冥見之,并贊成厥事者,同居負 處,略同周武。未知是乎?
論曰:
九重所以成深嚴,七札其能捍憂 患。高墉峻壘,加校尉而守之;犀革兕皮,介 將軍而戰者。君既安所,臣亦建功。猶釋門 之外侮忽來,得法將之中權斯敵,使其大道 喪而重復,玄綱絕而又張。「我有仲由,惡言不 入」——外禦其侮,不可暫亡也。嗟乎!真教東傳, 累更年紀,受其艱否,屈指可尋!法繫有 為,四相以之遷貿;明雖無損,一輪以之蝕 侵。桓楚無端効莽,得時而變法;德輿伊始 欺孤,餘力而責僧。賴遠公之致書,因朝達 之抗疏,只成暴政,空鯁人情。元魏懷邪,周 邕尚辯,曇始乃呈其詭迹,道安盛奮其辭 鋒。是待秦坑,能逃漢律,始、安二德,疑其住壽 應真,出沒其形,扶危拯溺者矣!秀也鍾其 厄運,憤此反常,上牋若攻壘之先登,為法 偶犯顏而不死。復禮答權文學難詞,蔚成 解判。惠立斥呂奉御《圖注》,免橫窺𨵦。兩面 俱通,玄嶷造乎《甄正》。一場賈勇,法明定其 《化胡》。答孔老於李華,名儒懾伏。挫是非於 韋氏,辯勢酋強。邕也掩徐,獨記於天台。儼 也令李,成書於《復性》。其或角史華之術,因 躡刀梯。諫德宗之非,乃停沙汰。申答而驚 李渤,作謠而占衡山,《破邪》之論可宗,《鑑燈》 之頌歸我。
以前諸德超世卓然,式遏寇讎, 鬩牆禦侮。言其薄者,則發憤忘食,殊弗防 其反污。其如臯原縱火,蘭艾之臭同焚;樹 木摧風,鸞鴟之巢共覆者,其唯會昌滅虐 我法之謂乎?從漢至唐,凡經數厄,鍾厄爰 甚,莫甚武宗焉!初有道士趙歸真者,授帝 留年之術,寵遇無比。每一對揚,排毀釋氏, 宜盡除之。蓋以歸真曾於敬宗朝出入宮 掖,勢若探湯。及其禍纏暴弒,自然事體如 漿。京邑諸僧競生誚謗,歸真痛切心骨,何 日忘之?還遇武皇,因緣狎昵,署為兩街教 授先生。時諫官抗疏,宰臣李德裕屢言。歸真 懼其動搖,奏迎羅浮鄧元起、南嶽劉玄靖 入,帝謂神仙坐致。由是共為掎角,同毀釋 門,意報僧譏誚之讎耳!眾輕覆車,群噪驚 蟄。須彌臲𭺠,困其劫盡之風;有頂低摧,倚 其宿舂之杵。詎云終否,當有復時。大中行 廢教之誅,會昌非後天之老。吁咄哉!歸真奇 祕之術,今古所無。何邪?能寄喜怒於天子之 心,雖王晉、安期,俱弗如也。爾時玄暢——法寶 大師也——納兩街之請,操一割之刀,纂輯古 今,搜揚經史,成其別錄,上其表牋。逆龍 鱗之手已伸,探虎穴之心且勇。膏肓之疾, 圭刀之散何施?混濁之河,銖兩之膠謾解。如 皆畏震,所謂坐看暢公手拓不周山,不免 共工之觸折也。凡今緇伍,無縱毀譏。毀譏, 小人也。及罹禍毒,君子受之,亦猶城門火 而池魚死也。儻云周武不落於阿鼻,歸真 自登於仙籍,宣宗誅之,已塞責矣。是故比 丘但自觀身行,莫伺玄門,非干己事。又 以空門染習如然,無鬪四支而傷具體,各 是聖人設教,無相奪倫。如此行時,名真護 法也。老氏云:「六親不和,則有孝子。」如無孝 子之名,信六親大和也。已上諸公,皆家中有 競,號咷諫乎!因得善父母之名歟?今我傳 家,止勸將來二教和同,弗望後生學其訐 直,險在其中矣,為君不取。然則臨機可 用,相事當行,必任弛張,勿為膠柱。然後 知時名為大法師也。《傳》又云乎:「相時而動, 無累後人」,其斯之謂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