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僧傳
宋高僧傳卷第二十五
宋左街天壽寺通慧大師 賜紫沙門贊寧等奉 勅撰
讀誦篇第八之二
唐并州石壁寺明度傳
釋明度,未知何許人也。經論涉學,三業恪 勤。誦《金剛般若》資為淨分,慈濟為心。迨貞 觀末,有鴿巢于屋楹,乳養二雛。度每以餘 粥就窠哺之,復呪之曰:「乘我經力,羽翼速 成。」忽早學飛,墮地偕殞,度乃瘞之。旬餘,夢 二小兒曰:「兒等本受卵生小類,蒙上人為 養育,誦持迴向,今轉生人道,距此寺東十 里間某家是也。」度默誌之,至十月滿,往訪 此家,男婦果孿生二子。入視之,數日,遂呼 曰:「鴿兒」,一時迴頭應諾。歲餘能言,皆得成 長。度未知終所。
唐梓州慧義寺清虛傳
釋清虛,姓唐氏,梓州人也。立性剛決,桀黠難 防,忽迴心長誦《金剛般若》。三業偕齊,無有 懈怠。甞於山林持諷,有七鹿馴擾,若傾聽 焉,聲息而去。又隣居失火,連甍灰燼,唯虛之 屋,飈焰飛過,略無焦灼。長安二年,獨遊藍田 悟真寺上方北院,舊無井泉——人力不及——,遠 取於澗,挈缾荷甕,運致極勞。時《華嚴》大師 法藏聞虛持經靈驗,乃請祈泉。即入彌勒 閣內焚香,經聲達旦者三。忽心中似見三 玉女在閣西北山腹,以刀子剜地,隨便有 水。虛熟記其處,遂趨起掘之,果獲甘泉,用 之不竭。四年,從少林寺坐夏。山頂有一 佛室,甚寬敞,人無敢到者,云鬼神居宅焉。 甞有律師恃其戒行,夜往念律,見一巨人 以矛刺之,狼狽下山,逡巡氣絕。又,持《火頭 金剛呪》僧,時所宗重,眾謂之曰:「君呪力無 雙,能宿彼否?」曰:「斯焉足懼?」於是齎香火入 坐持呪。俄而神出,以手擥足,投之澗下,七 日不語,精神昏倒。虛聞之曰:「下趣鬼物敢 爾?」即往彼如常誦經。夜聞堂東有聲甚厲, 即念《十一面觀音呪》。又聞堂中似有兩牛 鬪,佛像皆振。呪既亡效,還持本經一契,帖 然相次,影響皆絕。自此居者無患,神遂移 去。神龍二年,準詔入內祈雨。經二七日雪 降,中宗以為未濟時望,令就寺更祈請。即 於佛殿內精禱,并煉一指。纔及一宵,雨周 千里,指復如舊。纔遇大水,寺屋皆墊溺,其 院無苦,若無澇沒。凡諸異驗,皆如此也。
唐睦州烏龍山淨土道場少康傳
釋少康,俗姓周,縉雲仙都山人也。母羅氏因 夢遊鼎湖峯,得玉女手捧青蓮授曰:「此華 吉祥,寄於汝所,後生貴子,切當保惜!」及生 康之日,青光滿室,香似芙蕖。迨綳褓之年, 眼碧脣朱,齒得佛之一相,恒端坐含笑。時 鄉中善相人也,目之:「此子將相之才,不語, 吾弗知也」。年甫七歲,抱入靈山寺中,佛生日 禮聖容,母問康曰:「識否?」忽發言云:「釋迦牟 尼佛。」聞皆怪之——蓋生來不言語也。由是父 母捨其出家。年十有五,所誦之經已終五 部,於越州嘉祥寺受戒,便就伊寺學毘 尼。五夏之後,往上元龍興寺,聽《華嚴經》、《瑜伽 論》。貞元初,至于洛京白馬寺殿,見物放光, 遂探取為何經法,乃善導〈行西方化導文〉也。 康見歡喜,呪之曰:「我若與淨土有緣,惟此 軸文斯光再現!」所誓纔終,果重閃爍,中有化 佛菩薩無算。遂之長安善導影堂內乞願。 見善導真像化為佛身,謂康曰:「汝依吾施 設,利樂眾生,同生安養。」康如有所證,南 至江陵果願寺,遇一法師,謂康曰:「汝欲化 人,徑往新定,緣在於彼。」言訖不見,止有香 光望西而去。洎到睦郡,入城乞食得錢, 誘掖小兒能念「阿彌陀佛」一聲即付一錢。 後經月餘,孩孺螘慕,念佛多者即給錢。如 是一年,凡男女見康,則云「阿彌陀佛」。遂於 烏龍山建淨土道場,築壇三級,聚人午夜 行道,唱讚二十四契,稱揚淨邦。每遇齋日 雲集,所化三千許人。登座,令男女弟子望 康面門,即高聲唱「阿彌陀佛」,佛從口出,連 誦十聲,十佛若連珠狀,告曰:「汝見佛身,即 得往生。」以貞元二十一年十月示眾囑累, 止勸急修淨土。言畢跏趺,身放光明而逝。 天色斗變,狂風四起,百鳥悲鳴。烏龍山也一 時變白。今墳塔存于州東臺子巖,歲久唯 餘方石。石傍之土,相傳療疾,州民凡嬰眾 病,悉焚香取土,隨服多差。石之四隅若車 轍焉。漢乾祐三年,天台山德韶禪師重建其 塔,至今高敞,時號後善導焉。
系曰:康所述偈讚,皆附會鄭、衛之聲,變體而 作,非哀非樂,不怨不怒,得處中曲韻。譬 猶善醫以餳蜜塗逆口之藥,誘嬰兒之入 口耳。苟非大權入假,何能運此方便,度無 極者乎?唱佛佛形從口而出,善導同此作 佛事,故非小緣哉!
唐江陵開元寺法正傳
釋法正,不知何許人也。寬曠其懷,慎修厥 行。司辰于三業,御史于六根,以其日諷《金 剛般若》三七過,執持恭恪,罔或云懈。長慶 初,得疾暴終。云倏至幽冥,引見王者,問曰: 「師生平藝何福田?獲何善果?」正以「誦經」為 對。王乃揖上殿令登繡座,請誦七通。王 以下侍衛靡不合掌,階下拷掠、搒擊、論愬, 寂若無聲。念畢後,遣一人引正令還人 間,王降階揖送云:「上人更得三十年在世,勿 廢誦持。」隨吏行數里,至一巨坑,俾正俯 窺,為吏推墮,若隕空焉,颯然蘇起。初,正死 唯面不寒,起述其事,變心遷善者不一。正 後年暨八十餘,卒于住寺。次,荊州功安縣釋 會宗,俗姓蔡。初泛爾為僧,別無他技。忽經 中蠱,病乃骨立,因苦發心志,誦《金剛般若 經》以待盡爾。至五十過,夢有人令開口,喉 中引出髮十餘莖;其夜又有夢吐螾長一 肘餘,因此遂愈——當長慶初也。荊山僧行 堅見其事。宗不測終所。
唐京兆大興善寺守素傳
釋守素者,立性高邁,與群不同。居京興善 寺恒以誦持為急務。其院幽僻,庭有青桐 四株,皆素之手植。元和中,卿相多遊此院。青 桐至夏中無何發汗,頗污人衣,如輠脂 焉,而不可浣。時相國鄭公絪甞與丞郎數 人避暑,且惡其滴瀝,謂素曰:「弟子為師 伐此樹,各植一松,可乎?」及暮,素戲呪之 曰:「我種汝二十餘年,汝以汗之淋瀝,為人 所惡,同惡木之不可休其下也。來歲若然, 我必薪之。」自爾絕蹤矣!素誓不出院,誦 《法華經》三萬七千部。夜恒有狢子馴擾,來聽 經。齋時則烏鵲就掌取食。他僧以食誘,群 羽皆驚噪而逝。長慶初,有僧玄幽題此院 云:「三萬蓮經三十春,半生不踏院門塵。」當時 以為佳句也。素之終代,罔得詳焉。
系曰:刺漆樹者恒患其少滴,愛故難求; 斬魏樹者患其多辛,惡之易得。嗟!爾青桐 發汗,世所罕聞;及乎素公詆呵,明年絕跡。 豈有出家弟子不如其無情樹木乎?既不 能為漆與物隔其污,為魏與食加其味 乎?苟認師友之彈呵,取令完淨。傳曰:「過則 勿憚改。」本教則悔罪,清淨,如本無異。思 之。
唐幽州華嚴和尚傳
釋華嚴和尚,不知名氏。居在幽州城北,恒 持《華嚴經》以為淨業——時號之,全取經題呼 召耳。其所誦時,一城皆聞之,如在庭廡之 下。萬歲通天年中,韓國公張仁愿之為幽州 都督也,夜聞經聲,品次歷歷然。及爾晨興, 謂夫人曰:「昨宵城北道人諷誦,若在衙署 前也,還聞已否?」夫人曰:「是何地遠可得聞 乎?」張君曰:「如其不信,可各遣小豎走馬往 覆之。」果無差謬。張君請召入城,及相見,謂 張君曰:「有願胡不報乎?」答曰:「現造袈裟五 百,緣布施羅漢去。」華嚴曰:「勿去餘處,但送 往州西馬鞍山竹林寺內施僧。」及遣使齎 香、衣物登佛龕,山已去,覓竹林寺且無蹤 跡。如是深入,陟高山,見一翁問之,曰:「但 隨吾來。」倏覩雲開寺現,景物非凡世所有。 入寺散袈裟畢,而少二人。彼老宿曰:「可齎 還二分,一與張仁愿,一與華嚴和尚。」自此 方知華嚴和尚是竹林聖寺中來,使留一宿, 出已經年。行化既久,及終坐亡,肉身不萎 敗。范陽之人多往乞願,時有徵應。塔近因 兵革而廢矣。
系曰:一口宣誦,何能入遠近人人耳耶?通 曰:「近則若願持經,善法力故;遠則一音演 說,隨類聞解。其人是聖寺員位,斷可知矣!」
唐河中府柏梯山文照傳
釋文照,不知何許人也。本敦朴遲訥之人 耳,然見佛像則悅懌。一旦詣柏梯寺,禮曇 延法師畫影出家。專念諸經,罔知詮顯,常 憤受性昏濁。忽若假寐,見曇延法師身長 一丈,目光四射,謂照曰:「爾所欲者,吾安能致 之?吾有聰明經一卷,求之於彼,必謹而持, 取感應若俯拾地芥耳!」即袖中出以授之, 則《金剛般若》也。登即執讀,七過而便驚寤,經 猶在目。然後念通無滯,如久習焉。其喉舌 間曲折浮沈,尋變入節,非常調也。自此聰 敏日新,辯給在口,時謂為觀音附麗于厥 躬也。且曰:「我師是周隋國師。凡所纂集義 疏,必乘夢寐而神授,我無愧為資矣。」
唐陝府法照傳
釋法照,不知何許人也。立行多輕率,遊方 不恒。長慶元年,入逆旅避雨,逡巡轉甚泥 淖,過中時乞食不得。乃咄遣童子買彘 肉,煮夾胡餅數枚,麁食略盡,且無恥愧,旁 若無人。客皆詬罵,少年有欲敺者。照殊不 答。至夜,念《金剛經》,本無脂燭,一室盡明,異 香充滿。凡二十一客皆來禮拜謝過,各施 衣物。照踞坐若無所覩。後不知終所。
唐蘄州廣濟縣清著禪院慧普傳
釋慧普,姓宋,本郡蘄水人也。性地疎朗,敏利 桀然,既奉尸羅,氷雪任操。元和十二年,樂 廣濟山秀地靈,願棲于此。始謀誦《大涅槃 經》,歷稔彌年,卒通四十二卷。聞者憮然曰: 「四帙大經,若為溫習,非揣量而可庶幾乎!」 或疑其妄言徹部,有亂次舉品題以試驗 之,且無澁滯、少遼、緩之,無不弭伏。普亦 不戒意,躬刀耕火種,趣足而已;卉服布裘,度 其伏臘,日夜經聲不絕。如是涉三十載,邑 人學者,莫不推重,增修院宇。以大中三年 冬,無疾,集眾告違,跏趺坐終,儼若凝思。 弟子以香泥纏飾,遷于山椒塔中,號涅槃 焉。于今香火不絕。
唐今東京客僧傳
亡名,長慶中自遠而至,狀輒麁暴。見寺中 淨人,咄曰:「與吾將錢沽酒。」寺僧見之,怒其 勿遮戒檢,辱我僧坊,其何以堪。遂奪其瓶, 擊寺外柏樹,瓶則鏗然已碎,其酒凝滯不 流,著樹如綠玉焉,搖之不散,嗅之無臭。 寺僧驚怪,顧客「何為?」客曰:「某常持《金剛般 若》,須預飲此物一杯,則諷吟瀏亮,率以為 常,非此不可。上人勿怪。」寺僧遲迴之際愀 然。其客將器就樹盛之,其酒盡落器中, 略無孑遺——觀者如堵。奄然流啜,斯須器窳而 酣暢。不知其僧往復何所。
唐上都大溫國寺靈幽傳
釋靈幽,不知何許人也。僻靜淳直,誦習惟 勤。偶疾暴終,杳歸冥府。引之見王,問「修何 業?」答曰:「貧道素持《金剛般若》,已有年矣!」王 合掌屢稱善哉,俾令諷誦。幽吮脣播舌,章 段分明。念畢,王曰:「未盡善矣。何耶?勘少一 節文。何貫華之線斷乎?師壽命雖盡,且放 還人間十年,要勸一切人受持斯典。如其 真本,即在濠州鍾離寺石碑上。」如是已,經 七日而蘇。幽遂奏奉勅令寫此經真本,添 其句讀,在「無法可說,是名說法」之後是也。
系曰:《春秋》夏五,不敢輕加;佛教宜然,無妄 釀矣。通曰:「靈幽獲鍾離寺石經,符合無苦。 如道明所添糅,使人疑豫,必招詐偽。率易 改張,稱有冥告,誡之哉。」
唐荊州法性寺惟恭傳
釋惟恭,不詳何許人也。少孺出俗于法性 寺,好尚偪下,多狎非法之友。雖乖僧行, 猶勤持誦《金剛般若》,罕離脣齒。酒徒博侶, 交集門庭,虛誑云為,曾無廉恥。後遇病且 死。同寺有靈巋,其跡相類,號為一寺二害 也。巋偶出,去寺一里所,逢六七人少年甚 都,衣服鮮潔,各執樂器如龜茲部,問靈巋 曰:「惟恭上人何在?」巋即語其處,疑其寺行 香樂佛也。及曉,迴入寺,聞鐘聲,云「恭卒」。 所見者乃天樂耳。蓋承經力,必生淨剎,亦 以其跡勉靈巋也。巋感悟折節,緇門崇重, 終成高邁焉。
唐明州德潤寺遂端傳
釋遂端,姓張,不知何從而來德潤寺求師。 其為人也,質直清粹,不妄交遊。師授《法華 經》,誦猶宿構,人皆駭歎。至乎老齒,勤而無 懈——十二時間恒諷不輟。咸通二年,忽結跏 趺坐而化,須臾口中出青色蓮華七莖。遠近 奔走,皆至觀禮。邑人同心造龕,窆於東山之 下。二十餘年,墳塋屢屢光發,後開視之,形質 如生。眾迎還寺,漆紵飾之。今號真身院存 焉。伊寺者,吳太子太傅都鄉侯闞澤書堂,後 捨為伽藍,其題額取澤字也。
系曰:端終口出優曇鉢華,是乎?聞諸輪王 出世海中道上方生是華,今像末豈有是邪? 通曰:「為感其人而應,則不可以時拘也。 譬猶麟非中國之物,感明王而至,同也。」
唐越州諸暨保壽院神智傳
釋神智,婺州義烏人也,俗姓力。力氏之先,黃 帝臣牧之後。漢有魯郡相力歸,因官居兗, 遂為魯人也。祖考皆田畯,而以朴素相沿。 智少有貞操,懇樂捨家,就雲門寺惟孝為 師。年十二,一食斷中;持〈大悲心呪〉,應法登 戒,峻勵恪勤。俄屬會昌滅法,智形服雖殊, 誓重為僧,磨不磷而涅不淄,于時見矣。大 中初年,復道。巡遊暨陽,考于禪室,且曰:「營 廷之魚,潛于藪澤,宜哉!此處吾之藪澤也。」恒 呪水盃以救百疾,飲之多差。百姓相率,日給 無算,號大悲和尚焉。大中中,入京兆,時昇 平相國裴公休預夢智來,迨乎相見,欣然。 相國女郎鬼神所被,智持呪,七日平復。遂 奏請院額曰大中聖壽,仍賜左神策軍鐘 一口、天后繡幀、藏經五千卷。裴君為書殿額。 智以光啟丙午歲十二月,終于東白山,春秋 六十八,法臘四十八。遷座歸暨陽南山入 塔焉。
梁揚州禪智寺從審傳
釋從審,不詳氏族,幼入江都禪智寺,捨家 誦經數萬餘言。其寺即隋煬帝之故宮也。咸 通五年,受具戒於燕臺奉福寺。律席經筵,遍 知甞染。後併三衣成五納,諸名山勝概,無 不遊覽。末歸淮甸,推為僧首。五六年間,一 皆嚴肅。然恒誦《淨名經》,未愆日計。以貞明 二年三月十八日構疾,迨十九日禺中微 息而終,顏貌如常。茶毘,獲舍利三十粒,堅 明通鍛無耗。疊石為墳,筠源沙門靈護述 墳銘云。
梁溫州大雲寺鴻楚傳
釋鴻楚,字方外,姓唐氏,永嘉人也。生而符彩 且異群兒。及甫髫齡,器度宏曠。楚之外,昆 弟皆出俗越之龍宮伽藍,遂祈二親,亦願 隨往。網疎魚脫,籠揭鶴飛,杜若殖于蘭洲,新 繒染于絳色,互相切直,誦習彌通。年二十三, 方升上品無作。及迴本郡,時州將朱褒知 其名節,欽揖愈勤。唐大順中以城南有廢大 雲寺荒墌,表聞昭宗,欲重締構。帝俞其請。 於是百工俱作,楚躬主之。施利程功,不愆 于素;而講經禮像,無相奪倫。武肅王錢氏,乾 化初年於杭州龍興寺開度戒壇,召楚足 臨壇員數,因奏薦梁太祖,賜紫衣并號,固 讓弗聽,終不披著——自言涼德,何稱法門命 數之服?時詩人鄭說南遊,訪鴻靜法師,邂逅 與楚會。體知高行,杼詩贈楚云:「架上紫衣 閑不著,案頭金字坐長看。」楚寬慈,人未甞 見其慍色。神氣清爽,厥頤豐下,且皤其腹。 目不邪視,顧必迴身。世俗之言,不輕掉舌。 所講《法華經》,計五十許座。一日,楚之講堂中 忽生蓮華,重柎複葉,香氣芬荂。以長興三 年壬辰六月五日,無疾而化。俗齡七十五,法 臘五十二。道俗孺慕。其年遷塔于慈雲右岡 焉。楚講貫外,深夜行道誦經。將逝夕,燈光忽 暗,經聲絕微,告門人曰:「勞爾給使,吾將往 矣。」其所臥之榻中先有白蛇——其大若肱,恒 同臥處——,長誡童侍,無妄驚擾。生常撰《上生 經鈔》,刺血寫《法華經》一部,至今永嘉人謂 為僧寶中異寶焉。
後唐溫州小松山鴻莒傳
釋鴻莒,姓唐氏,永嘉人也。早出家于越州龍 宮寺。始則誦《法華經》全部。得度,裹足往趨 長安學律。因讀化度寺碑,時有舉人旁聽, 見莒目瞻多行,異之,知能背碑,請莒誦 之。儒生覆其文,了無一誤。又相將去崇聖 寺,亦然,而多強記,輩流所推。言歸故鄉,請 受二眾依止。其細行也,生來未嘗叱其狸犬, 豈況諸餘乎?然晝夜行道誦經,有鬼神扶 衛——或為然燭,或代添香,皆鬼物也。天成三 年戊子,水澇之後,報之以大旱,民荐饑饉。 有強盜入其室,莒待之若賓客,躬作粥 飯飼之,曰:「徐徐去,山深無人。汝曹為天災 所困耳。」盜者拜受而去。弟子中欲襲其不 備,莒曰:「非我弟子,我捨此永入深山矣!」諸 子罷輕襲之意。長興癸巳歲中,恬然無疾, 跏趺儼然長逝。至三更,手敲龕門者三,弟 子哭泣啟開,云:「吾告汝等,與吾換新衣裳, 緣佛土諸上善人嫌吾服章不淨。」易畢便 終,七日頂暖。時院中有巨犬三——能猛噬——,遷塔 日隨人馴狎。時山中麏鹿飛鳥相參,犬無摯 猛,獸不驚奔。葬後,有虎繞墳嘷叫。其感物 之情如是。有弟鴻楚,並高行,為時所重。
後唐鳳翔府道賢傳
釋道賢,不知何許人也。持諷《孔雀王經》以 為日計,末則受瑜伽灌頂法,持明之功愈 多徵應。嘗夜夢佛携賢行,步步蹈履濃雲, 若乘剛焉。每行不知幾百里,而指之曰:「此 摩竭陀國,此占波國,南印度、西印度、迦濕彌 羅等國。」且行且記,喜躍不勝。及寤覺,冥解 五天梵音,悉曇語言。時西域僧到岐下,葱嶺 北諸胡僧往往偽稱五印人,賢以一接語言, 先斥之曰:「汝是某國人。」北戎南梵,無敢紿 之。隴坻道俗,皆稟承密藏,號阿闍黎也。迨 長興末,明宗晏駕,立從厚為帝,鳳翔清泰不 恭其命,遣王思同帥師伐之,清泰乃嬰 城自守。清泰問賢曰:「危甚矣,如何?」對曰:「召 竇八郎,可逆知勝負也。」清泰出乘城撫眾, 其竇八介甲持戈來馬前,作迎鬪之狀。跳 躍已,解甲投戈而走。賢曰:「此外敵必降之象 也。」果如斯說。清泰乃擁兵而東,召賢俱行。 入洛,即帝位歟,改元曰清泰。賢奏曰:「年號 不佳,何邪?水『清』『石』見。」至二年,勅移并州晉 高祖為天平軍,乃阻兵自固,潛連契丹,長 驅入洛,清泰自焚,果「石見」之應矣。晉兵未 至,賢先終于洛,今兩京傳大教者,皆法孫 之曾、玄矣!竇八郎者,岐人也,家且富焉。自荷 器鬻水,言語不常,唯散髮披衣狂走,與李 順興相類。或遇牛驢車,必撫掌而笑。迨死, 焚之,火聚中盡化金色胡蝶而飛去。或手 掬、衣扇行之,歸家供養焉。
漢江州廬山若虛傳
釋若虛,隱于廬山,數年持經,不出石室。江 南國主李氏欽尚其道,累徵,終不降就。唯言 「老僧無能,寧銷王者歸心?若更相呼,竄入深 山矣!」或衣物則避讓,香則受之。以乾祐中 盛夏坐終,身不沮壞,今湓城人供養影相 焉。又潭州釋亡名,恒誦《法華經》,口無他語。 長沙文昭王馬氏特加禮重,召入天策府湘 西院供養。然其語事,詭異堪驚。一旦召知 佛殿僧,令急襞掠佛像,各就兩廂。僧皆謂 為狂發,相目而笑。舉止極甚怱切。須臾,自 入正殿內據佛座而坐,奄然而化。舉州道 俗,爭禮焚香,漢乾祐中也。
周會稽郡大善寺行瑫傳
釋行瑫,姓陳氏,湖州長城人也。考曰良,母 陶氏,鍾愛之心與諸子異。然其敏利,又於 群童傑然而出。父母多途礙其出家之志,終 弗能禁。唐天祐二年依光遠師求于剃染。 年十有二,誦《法華經》,月奇五辰而畢軸。次《維 摩經》盡,如道安朝請經而暮納本焉。尋於 餘杭龍興寺受滿足戒,遂往金華雙林寺智 新傳南山律鈔,弭節服膺,流輩推揖。常食 時至,以不𥽦之米與菜茹投小鼎中,參煮 而食,此外斷無重味。義解之心,理棼破木,都 無難色。甞謂人曰:「所好甚者,不見他物之 可好。吾之好也,樂且無荒也。」後唐天成中, 寓于越,樂若耶山水,披覽大藏教,服枲麻 之衣。募道俗置看經道場於寺之西北隅, 構樓閣堂宇,蔚成別院,供四方僧,曾無匱 乏。以顯德三年壬子秋七月示疾,終于此 院,報齡六十二,法臘四十四。瑫性剛正,無面 諛,無背憎,足不趨豪貴之門,囊不畜盈餘 之物,房無閉戶,口無雜言。亦覽群書,旁探 經論,慨其郭迻音義疎略,慧琳音義不傳,遂 述大藏經音疏五百許卷,今行于江浙左右 僧坊。然其短者,不宜稱「疏」——若言「疏」,可以疏 通一藏經,瑫便過慈恩百本幾倍矣。其耿介 持律,古之高邁也矣。
宋東京開寶寺守真傳
釋守真,永興萬年人也。俗姓紀,漢詐帝信之 鴻緒。乃祖乃父,素履貞吉,奕葉孝行,充塞閭 里,故鄉人美其孝焉,遂目之曰紀丁蘭也—— 真即其後矣!洎黃寇干紀,僖宗蒙塵,車駕避 鋒而西幸,咸、鎬失守而沒賊,因而徙家居 于蜀矣。及冠也,偶遊聖壽寺見修進律師 行出物表,語越常度,乃解帶卸冠,北面而 事之。七支既備,先謁從朗師,學《起信論》;次 依性光師,傳法界觀;後禮演祕闍梨,授瑜 伽教,竝得心要,咸盡指歸。自明達諸法, 宣暢妙典,四十年間略無怠矣。而賜號曰 昭信焉。講《起信》及法界觀共七十餘遍,皆 以燈傳燈,用器投器,嗣乎法者二十許人。 開灌頂道場五遍,約度僧尼士庶三千餘 人,開水陸道場二十遍。常五更輪,結文殊 五髻教法,至夜二更輪,西方無量壽教法, 稱阿彌陀尊號,修念佛三昧,期生淨域。一 日,謂弟子緣遇曰:「如來不云『出息不保入 息』?吾之壽也幸矣,汝之年也耄矣,今欲順 俗從世,預設二塔,其可得乎?」緣遇稽首而 對曰:「廣度長老捨院之右地請建塔者有 年矣!今大師屬其意,長老致其美,因緣冥 契,安可而止。」於是鳩工而營之,自十月琢 磨,至來一月徹繢。以開寶四年秋八月九 日命眾念佛,佛聲既久,令止,奄然而歸寂, 俗壽七十八,僧臘五十三。其月二十一日焚 葬於北永泰門外智度院側。其獲舍利光潤, 各將供養之。次沙彌彌伽者,于闐國人也,專 誦《華嚴經》,曾無間息。聖曆年中,天帝釋請迎 伽上天誦持,乃曰:「每被阿脩羅見擾,故屈 師來,請為誦宣《華嚴經》,以禳彼敵。」遂陞座, 朗諷是經。時修羅軍眾聞經乃現威神,一 時而化去。又沙彌道蔭常念《金剛經》,寶曆初, 因他出夜歸,虎暴中路,忽遇哮吼跳躑于 前。蔭知不免,乃閉目而坐,唯默念是經,心 期救護,虎遂伏草守之。達曙,村人來往,乃 視虎,其蹲處涎流於地焉。蔭後持誦,益加 高行矣。
論曰:
入道之要,三慧為門。若取聞持,勿過 讀誦者矣。何耶?始惟據本,本立則道生。次 則捨詮,詮留則月失,比為指天邊之桂影, 而還認馬上之鞭鞘。如此滯拘,去道彌遠。 然則機有新發,跡或乍移,須令廣覽多聞。 復次,背文高唱,在乎品位,先號法師。故經 云:「受持、讀、誦、解說、書寫,如法修行。」是也。
原夫 經傳震旦,夾譯漢庭,北則竺蘭始直聲而 宣剖,南惟僧會揚曲韻以諷通。蘭乃月氏之 生,會則康居之族。兩家左右,二見否臧,無為 氷上之狐,免問堠傍之路。通曰:「西竺僧 持部類,行事不同:或執親從佛聞,更難釐 革;或稱我宗自許,多決派流;或直調而質 乎;或歌聲而巧矣。致令傳授各競師資,此 是彼非,我真他謬,終年矛盾,未有罷期。故 有若美一期之唄𠽋,誦三契之伽陀,感車 馬而不行,動人天之共聽,此曲折聲之効也。 若乃盤特少句,薄拘短章——止憂忘以鼓脣,胡 暇巧而揚舌——,猶登中聖,或致感徵,此直置 聲之驗也。今以一言蔽之,但有感動龍神 能生物善者,為讀誦之正音也。」
或曰:「常聞 光音天之語言,則是梵音。未委那為梵音 邪?請狀貌以示之。」
通曰:「諸陀羅尼,則梵語 也。唄𠽋之聲,則梵音也。」
或曰:「如天下言音 令人樂聞者,與襄陽人為較——準彼漢音也——, 音附語言,謂之漢音、漢語。則知語與音別。 所言唄𠽋者是梵音,如此方歌謳之調歟! 且梵音急疾而言,則表詮也;分曉舒徐引曳, 則唄𠽋也。」
或曰:「此只合是西域僧傳授,何以 陳思王與齊太宰撿經示沙門耶?」
通曰:「此 二王先已熟天竺曲韻,故聞山響及經偈,乃 有傳授之說也。今之歌讚,附麗淫哇之曲,惉 懘之音,加釀瓌辭,包藏密呪,敷為梵奏,此 實新聲也。如今啟夾,或曰開題,秖知逐句 隨行,那辨真經偽造?豈分支品,未鑒別 生。『能』顯既知,『所』詮須體,當聞捨筏,適足歸 宗。達其『阿』字之門,圖其法身之體,此讀誦 之至也。其有難通『帚』字,多遊族家,急令 口誦於一經。且為身參於五眾,賴能暗誦, 免呼粥飯之僧;如偶澄清,緩裹歸家之幞。」
或曰:「國朝度戒,何責經乎?豈不聞《羯磨》之 辭,止云年滿、衣鉢具足,不言念經為增上 緣耶?」
通曰:「此滅法無知之徒言耳。上根感 戒,果證相隨,何以經紙數考試耶?脫捨下 根之誦持,入法止闒茸、白丁矣!南山大師 云:『纔登解髮,便須通覽。』又『後周初,多度僧 尼,勅靈藏銓品行業,若講若誦,卷部眾多, 隨有文義,莫不周鑑,時共測量,通經了 意,最為第一。』此乃精選誦經、通義,為入道 之階漸也。不見此文,深為痛惜。
「《梁傳》目此 為〈經師〉,宣師不沿而革,號為〈讀誦〉。今采諸 師從唐至宋,取其多善,宗歸乎高。則有 感神宿廟,度苦因經;法智往生,感金光之 照野;明慧行道,占虹氣之貫天;或受請居 羅漢之前,或持明救城陽之疾;得御詩之 餞送,見勢至之來迎;使者攝而不能,妖狐 媚而自變;猗歟元皎,致李樹之叢生;焯爾楚 金,感帝王之入夢;圓光在頂,三昧現前;遇 誦《華嚴》,放金光於口角;後遊地獄,乘寶座 於西方;三刀斷勢,傷於竹筒;千福經聲,入於 帝耳;燈返不飡於薏苡,康聲無斷於連珠; 或添齡於三十許年,或差蠱於數十莖髮,或 經音遍於燕壘,或本足在於鐘離,或樂象 龜茲,或口開菡萏,或鬼神避呪,或陸地生 蓮,或夢華胥而悉解梵音,或坐佛座而便 歸圓寂。如斯上德,若此法師,殖璧隨方,貫 華有次。身為金鼓,擊之成懺悔之音;口若 玉簫,吹之出神仙之曲。因依相授,徙倚獨 宣,可謂皮裹《法華》,足行經藏。俾法音之不 斷,善付三乘;皆成佛之無餘,還宣八辯者 也。《詩》曰:『伐柯伐柯,其則不遠。』望吾曹無忘 取則於此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