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疑論
折疑論卷第二
金臺大慈恩寺西域師子比丘述註
喻舉第四
客曰。至寶光而不華。
至辭慤而不飾。
言約而至者麗。
事寡而達者明。
故珠玉少而貴。
瓦礫多而賤。
聖人製六經。不過五十萬言。
今見佛經。卷以萬計。言以億數。自非一人 力所堪能。蓋繁而不要也。
妙明曰。孟子云。江海異於行潦深廣也。
泰山別於丘陵者高大也。
若大深不異於行潦。則孺子浴其淵。
高不出於丘陵。則跛羊陵其巔。
摩天之翼。不居藿葦之莖。
吞舟之魚。不處谿塘之水。
剖蚌蛤之腹。求明月之珠。
探枳棘之巢。求鸞鳳之卵。
必難獲者何也。
蓋小不容於大。而大不處乎小也。故萬斛之 鼎。不可滿以盂水。
一鈞之鍾。不可容於流泉。
合抱之木。豈適用以茆茨。
尋尺之棘。安能負於廣廈。
故器有寬隘。
量有巨細。
材有勝劣。
物有輕重。
德有厚薄。
道有淺深。
法有權實。
機有小大。
所處之分。未有乖也。
且佛之經也。
前說億劫之事。
後道萬世之要。
至於五始未萌之前。
二儀肇形之際。
其遠不可推。
其事不可紀。
其微不可握。
其纖不可入。
佛悉彌綸於廣大之外。
剖析其窈渺之內。
以至高天無極之上。
厚地無極之下。
莫不示諸斯乎如指其掌也。
所明既博文奚為繁。
卷萬言億。亦未足為多。
何不要之有耶。
豈特以一人力所堪能。然後以為得矣。
譬如渴人飲海。飽而自足。焉知其餘哉。
宗師第五
客曰。子之行說。佛道崇虛至尊至大。二帝三 王曷不修之。
孔子老聃何不傳之。
六經不載其辭。
諸子不書其說。
且先賢古哲未聞行其道者。而子獨好於異 耶。
妙明曰。子執之固也。
書不必孔丘之言。合義者從。
藥不必扁鵲之方。愈病者良。
萬善殊途而同歸。
百慮一致而為善。
為善不同同歸于治。
君子集眾善而輔其身。
而以何常師有耶。
昔者虞舜師務成。唐堯師尹壽。
漢文禮河上。
黃帝拜廣成。
武丁納誨傅巖。
太甲投誠伊尹。
文王尊呂望。
仲尼學老聃。
豈但見載於六經。然後以從其學也。
佛既生周昭王時。法化未來此土。暨漢明帝 永平十年。聲教漸始流入中區。
且二帝三王。時殊代異隔而不修。
仲尼伯陽。審無受器。知而不傳。
諸子未達豈敢言也。
夫如是奚二帝三王孔子老聃傳習記載之有 耶。
厥後白馬經來。
亦烏僧至。
蘭騰道揚於明帝。
僧會德被於孫權。
隋文稽顙曇延。
梁武投誠寶誌。
李唐傾心玄奘。
姚秦拜首羅什。
苻堅禮敬道安。
齊主師崇上統。
裴相了心於黃蘗。
昌黎求法於大顛。
李翱道問藥山。
山谷禪參佛印。
晉主虔恭慧遠。
宋文致敬求那。
蕭衍詣寺捨身。
丹霞迴途選佛。
而子復云未聞行其道者。何蔽也哉。
自古賢哲。莫不匿跡佛書棲心祖道。豈予獨 好於異乎。
通相第六
客曰。子言佛具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何異人 之甚耶。
殆富子之說非實之然乎。
妙明曰。不然。
昔者伏羲蛇身。
神農牛首。
堯眉八彩。
舜目重瞳。
文王四乳。
周公背僂。
臯陶馬喙。
夏禹虎鼻。
而仲尼天賦淑德。
其眉如堯。其目如舜。其背如禹。老子宿蘊異 質。生而皓首。
老而童顏。
耳漫而大。聃而無輪。
此皆異人之狀。何獨異佛之問耶。
是以聖人具非常之狀。而有非常之德。
豈直與天下匹夫匹婦之為類也。
而子所問可謂局矣。
論孝第七
客曰。孝經以四事不毀為德之本。
論語以三事無違為孝之先。
故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
以其受身體於父母。不敢毀傷。故使弟子開 衾而視之曰。父母全而生之。子當全而歸之。 可謂孝矣。今之沙門。
剃除鬚髮不守全軀。何違聖之不孝耶。妙明 曰。不然。
昔者泰伯被髮文身。可謂毀傷矣。而仲尼稱 其至德。
豫讓漆身。
荊軻義死。
介子焚軀。
夷齊自餓。毀之至也。而六經子史。未聞譏 其不孝。
孝之言順也。
善事父母。之為孝。
元氣混沌。孝在其中。
塞乎天地。橫乎四海。
罔不至夫。醇醇之孝。
萌乎無始。
親親之道。涉乎有為。
古者包犧氏之時。以無為之道。化利天下。
而民質朴。
不知有出告反面之道。冬溫夏凊之儀。
豈能全三事之無違。四體之不毀者乎。
而先聖後聖。無處言時民之弗孝也。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德者福慧仁慈之謂也 。
又云。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
仁者愛人利物之稱。又仁者忍也。好生惡殺 善惡含忍。謂之曰仁。
如數罟不入於污池。斧斤以時入山林。
非其時伐一木非孝也。非其時殺一獸非孝 也。
是以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 其聲不忍食其肉。
至於孔釣不綱。
殷湯改祝。
雖皆形於含忍。而猶未及大慈普覆於生靈 也。
而我竺乾大聖人。
其仁慈含忍。特越常倫。
以四方六合之中。
八紘九圍之內。
飛空走陸。
具識含情。
鱗甲羽毛。
血器之品。
悉以等慈戒而不殺。
故梵網經云。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 我母。
我生生無不從之受生。
故六道眾生皆是父母。
而殺而食者。即殺我父母。亦殺我故身。
出家人。戒律有明文。不殺生草。而況於有情 乎。
以是論之。則麁細之行顯然。
而權實之道彰也。
夫孝子之養老也。樂其心不違其志。樂其耳 目。
安其寢處。
以其飲食忠養之孝。子之終身。
終身也者。非終父母之身。終其身也。
是故父母之所愛亦愛之。父母之所敬亦敬 之。至於犬馬盡然。而況於人乎。
公明儀。
問於曾子曰。夫子。
可謂孝矣。曾子曰。是何言歟。是何言歟。
夫先意承志。
示父母於道。可謂孝矣。
參直養者也。焉得為孝乎。
而我沙門。示父母以福善。
使行之而不輟。
漸除生死。永息輪迴。
絕恩愛河。竭煩惱海。
脫形軀於假聚。得果報之真實。
豈小補哉。
且父母有非行。而子能爭之。使不陷於不義。 猶得為孝。
奚況脫離於惡道。獲證於善果而已矣。
今我沙門。剃髮剪鬚。絕名棄利。
遠榮辱去浮華。
道慕無為。心遊物外。
方焚身自害者。亦以遠矣。
子張曰。士見危致命。
言義死者。
不愛其身。
是以君子之道。事不必果。唯義所在 苟拘小道而棄大德。則賢者之所不為也。昔 商王受。
無道兇殘暴慢酷虐。
刳剔孕婦。
焚炙忠良。
行炮烙之刑。
斮朝涉之脛。
酒盈池肉盈林。
內荒其色。
外廢其政。
極人間之富貴。
恣身外之驕奢。
微子佯狂而去之。
箕子為之奴。
臣叔比干竭忠而諫。遂剖腹而死。
此亦不守全軀。何不孝之可責耶。
而孔子稱之以仁。
豈直以全一身之鬚髮。然後稱之為孝者乎。
是以聖人因事而立制。理無常守。
子曰。君子不器。
言器者。各周其用。
至於君子。無所不施。
語云。致遠恐泥。
此聖人之所病也。
猶孟孫等四人問孝。詞同而答異。
蓋以隨其器而授其道也。
又奚得以體而可局哉。
是以智士仁人。不封著於名句也。
若子之問。誠為近矣。
拒毀第八
客曰。延福莫過於繼嗣。不孝莫過於無後。
美玩莫過於珠玉。麗飾莫過於幣帛。
孔子曰。父母生之續莫大焉。父母生子傳體 相續。人倫之道莫大於此。
今見沙門。棄妻子捐貨財。
何違福孝之行。遠資身之道耶。
妙明曰。子言過矣。夫妻子者身之餘。
貨財者道之餘。
是以愛念情慾。身之害也。
澄鑑清淨。道之妙也。
且前有金玉。後有兕虎。人心捨而走。不敢取 之何也。以其先命而後利也。
老子云。身與貨孰多。
得與失孰病。
是故甚愛必大廢。
多藏必厚亡。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可以長久。
又曰。罪莫大於可欲。
禍莫大於不知足。
咎莫大於欲得。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又曰。金玉滿堂。莫之能 守。
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子獨不聞乎。且性命之於人。重於泰山。
妻財之於人。輕於秋毫。
其澄鑑清淨。愛念情慾亦以類矣。
是以聖人急其所大。而緩其所小。先其所重。 而後其所輕。
誰有智者。能損其所厚之生。而趣其所薄之 利乎。
孟子所謂好貨財私妻子者不孝也。而我沙 門。棄妻捐財。於是道也。可謂符合矣。奚反 以不孝而見責也。夫學佛者。了世道之浮脆。 明時事之臧否。
崇德履道。
去慝立身。
止暴慢以慈柔。
制凶彊以忍順。
莫不使人御善慶以達無為。
憑福孝以超有漏。
近光祖禰。
遠歷菩提。
其福孝之大。無逾此也。
夫何惑哉。
在昔夷齊不嗣。巢許無後。
而仲尼稱其賢。
未聞譏其非孝也。今之沙門。拋塵俗之纏縛。 尚物外之清虛。
趣不往不來之方。
求無滅無生之理。
方之夷齊巢許之道。亦以遠矣。
夫如是豈違福孝之行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