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疑論
折疑論卷第三
金臺大慈恩寺西域師子比丘述註
評議第九
客曰。黃帝垂衣而縉紳之服備。
素王制禮而曲躬之貌形焉。
服為三德之初。
貌列五事之首。
子路遇難不忘結纓。
原憲雖貧不離華冕。
今之沙門。剃鬚髮衣緇袍。
外無跪起之儀。內絕溫恭之禮。先王之制。得 不違乎。
妙明曰。甚矣子之不達也。
古者蛇身虎鼻之君。牛首龍鱗之聖。
啖羶飲臭。
衣羽衣皮。
夏則居橧巢。
冬則居營窟。
道崇質朴。
德尚清虛。
未知溫恭跪起之儀。不識章甫縉紳之美。
故宓羲被髮而足不躡履。
神農露頂而首不加冠。
當是時。豈有簪纓冕服之飾也哉。
而六經諸子稱其至德。未聞以冠冕之闕。責 其非理也。昔魯哀公問於孔子曰舜冠何冠。
孔子不對。公曰。寡人有問。吾子不對。其意 何耶。
孔子曰。以公之問不及於大。方思其所對而 對之。
公曰奚為非大。
孔子曰。舜之為君也。其德好生而惡殺。
其政任賢而去不肖。
明並日月。
化行若神。
龜鳳呈祥。麟龍叶瑞。
公獨以冠冕而問。故非大也。
夫如是則道德禮樂。在乎人之所為也。
非章甫冠冕之所致也。老子云。失道而後德 。
失德而後仁。
失仁而後義。
失義而後禮。
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是以聖德之君。用無為之道。化利天下。
奚拘於禮節乎。
禮者敬而已矣。
敬在乎心。
而非在乎冠冕也。
夫聖人之道。豈直局於儀飾而已矣。
故孔子曰。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 鐘鼓云乎哉。
禮主敬。非但崇於玉帛。所貴乎安上治民也 。
樂主和。非獨在於鐘鼓。所貴乎移風易俗也 。
故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
然聖人所制歷代服飾。以中國之民。行中國 之禮者。雖不可廢也。
而為離塵之士。蹈象外之高行者。又奚能倣 之哉。
且酈生長揖於帝高。
許由拒命於帝堯。
河上坐見漢文。
諸葛臥傲先主。
斯皆道光四海。德被諸方。自古稱之。以為高 尚。
亦未見以跪起之闕。責其非儀也。
今之沙門。道崇敦信。志慕無為。
內不禮家君。
外不拜人主。
方河上之輩。亦以類矣。
以此觀之。自古賢德猶有高居井里嘯傲雲 山。
天子莫得而臣。王侯莫得而友。
禮義制度不可得而拘也。
而況象外之教乎。
是以君子隨其所宜。無適不可。
豈區區冠冕禮儀而能禦哉。
舉問第十
客曰。季路問事鬼神。
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子曰。 未知生焉知死。
此聖人所絕也。
今佛教輒說生死往來之事。鬼神報應之徵。
吾恐此非聖哲之語也。
夫履道者。當含和蘊素。
篤信務實。
何必說生死以亂其心。言鬼神而惑其志也。
妙明曰。子之所言。可謂見外而未見其內。
求近而不求其遠也。
以子路性氣剛烈。暴虎憑河不善攝生。故曰。 未知生焉知死。
胸臆崛起。
言無卑讓。
是孔子抑而遏之。豈盡實之言乎。
孔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
人神曰鬼。
鬼之言歸也。
人之魂魄。所歸往也。
言其非祖考鬼神而祭者諂求也。
又曰。為之宗廟以鬼享之。
春秋祭祀。以時思之。
又曰。生時愛敬。
死事哀戚。
又曰。喪則致其哀。
祭則致其嚴。
又曰。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
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
又曰。生則親安之。
祭則鬼享之。
又曰。天地明察神明彰矣。
又曰。宗廟致敬鬼神著矣。
孝悌之致。通於神明。
又曰。生事之以禮。
死葬之以禮。
祭之以禮。
又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 。
禮記有祭統祭儀。唯言配天祀帝享祖嚴親 奉神事鬼之道。
豈絕人事神鬼而知生死哉。子獨不知之乎 。
但孔聖言其髣髴。
如來剖其幽微。明發因果備陳報應。植善崇 福種惡獲殃。派天下以歸其善。
豈獨以佛家。好言鬼神事乎。
夫如是何儒釋相違之有哉。
解域第十一
客曰。仲尼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
孟子曰。吾聞以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 。
且吾子曩時學二帝三王之道。六經諸子之 書。今更捨之。反學西域之言。不亦陋乎。
妙明曰。吾昔未見大聖人微旨之時。亦嘗出 此語。與子所見不相遠也。今則不然。若子 可謂知禮樂之華而闇道德之實。窺爝火之 照而未覩日月之明也。
孔子所語。疾時君之廢禮。孟子譏陳相之專 農。意有所主理非決然。
昔孔子欲居九夷。
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及仲尼周流天下。而時君莫行其道。
孟子思濟斯民。而諸侯無聽其說。
豈為陋西域之術而弗用也耶。
夫姬文姒禹。君之聖者也。日磾由余臣之賢 者也。斯皆生於夷狄。
太康周幽。君之荒者也。
石趙嬴秦。君之暴者也。
趙高李斯。臣之佞者也。
侯景宇文。臣之悖者也。
斯皆生於中夏。
以是觀之。豈得以封域而限賢愚之與美陋 哉。
且文命出西羌而聖哲。
瞽臾生於中夏而頑嚚。
文王生於西邠而修仁德。
殷紂都於東洛而恣兇殘。
黃帝道慕華胥。
老子義學天竺。
穆王過終北而忘返。自鄙周室之弗如。
齊桓適遼口而忘歸。自思齊國之不若。
且北星之辰。
在天之中。
在齊之北。以此觀之。齊魯漢魏之地。未必為 中也。
若此以彼為西戎。彼必以此為東夷矣。
而又且孰為其中耶。
自高天之所覆。厚地之所載。山川之廣。邦域 之多。不可以億數而記。
又焉知此為中乎。彼為邊乎。
且佛經以三千大千世界。為一化佛所王之 寰宇也。
吾是以尊而學之。以從其大。
夫金玉不相傷。
青碧不相妨。
且大海一滴。味具百川。
出世之道頗知。則世間之道不勞而得矣。
夫如是。則周孔之道其何捨之有耶。非聖賢 拘於夷夏。而人自夷夏耳。
釋謗第十二
客曰。吾聞持戒者。防一切惡。發一切善。清 淨無染。不茹葷物。
今見沙門觸染梵行。耽嗜酒漿。
權量商賈。貿易貨殖。
以此觀之。豈無犯耶。
妙明曰。子之所言略近而忘遠。取小以遺大 也。
夫日月雖高而蝕。
圭璧雖貴而瑕。
公輸能授人之規矩。不能使人巧而為之。
聖人能授人之戒律。不能驅人履而行之。
臯陶能罪盜濫。不能化貪夫為夷齊。
呂刑能誅兇殘。不能令惡子為曾閔。
唐堯之聖哲。不能化丹朱之愚。
仲尼之仁賢。不能遏盜跖之暴。
舜德不澤商均。
周恩不霑管蔡。
豈刑法之不峻。而道德之不備者哉。
奚獨以茹葷嗜酒而見責耶。
在昔嚴陵垂釣。
子牙直鉤。
買臣負薪。
昆吾陶瓦。
禹治溝洫。
舜耕歷山。
相如臨邛而自酤。
朱亥未遇而親屠。
是以君子達則兼濟天下。不達則獨善其身。
夫有生之最靈者人也。
人也者口非匏瓜。焉能繫而不食。
身非木石。焉能裸而不衣。雖手足之健捷。不 足以逃其饑。必資飲食而養其命。毛髮以緻 密。不足以禦其寒。必資衣以蔽其體。故知 衣食可以資身命。身命可以資道業。
苟衣食之不足。而道業將就廢也。
且修德者。不樂坐食於人。
直欲自營其衣食。備歷於艱苦。庶知世道之 勞慮。
民力之辛酸。
然後進善履道。捍拒生死。
蓋以出乎慚愧之心而伏乎驕慢之志。
亦非不善之為也。
豈獨以商貨而見譏乎。
是以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用之則 行。舍之則藏。
不隘其情。
不淫其性。
其道貴於適用。
豈一途而可盡哉。
辯施第十三
客曰。孔子云。禮與其奢也寧儉。
又云。奢則不遜。儉則固。與其不遜也寧固。
老子曰。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昔者楚靈王好奢。卒至身亡。
秦政好奢。終滅於國。
今佛家以身命施。為福之最。
以七寶施。為福之次。
喻之以善惡。
曉之以因果。
使人傾囊倒廩竭資而施。以為祈福。
已而宏麗所居。營葺不已。飛樓疊閣。金碧爭 光。不亦泰乎。
妙明曰。子之所問。知其流而未識其源。
見其淺而未達其深。仲尼疾時君之奢逸。
老子警人主之昏淫。
豈謂止布施之語哉。
昔者虞舜耕於歷山。恩澤不霑於朋戚。衣食 不及於二親。
太公釣於渭水。財貨不周於妻孥。惠施不霑 於隣里。
及其登九五之位。
應飛熊之夢。
惠澤八方。恩霑四海。
但饒財則貴其惠施。
窶乏則貴其履道。
子曰。富而不施。貧而無所救。
昔趙盾饋食於靈輒。卒感扶輪之酧。
漂母餉飯於韓信。終獲捧金之報。
陰施出於不意。陽報皎於白日。
況以傾家財發善意。其所得福利。巍如嵩泰。 濬如江海矣。
故懷善應之以祥。挾惡報之以殃。種稻而得 麥。為禍而得福者。未之有也。
今我沙門。助人以福。勸人以善。
使施一梁一棟一香一華。如影隨形。
果嚴後世。
豈獨以自處華室而取樂哉。
且靈王之奢也。起章華之臺室。盡人間之富 貴。金珠佩玉。粲飾其間。藏歌舞悅美人。廢 國政恣驕奢。不其亡身。其何耶。
秦政建萬人之宮。
於阿房之城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
東抵驪山。僅五十里。十步一樓。五步一閣。
車駕往來。不冒風雨。其宏麗雄贍。如此之 大也。但知縱耳目之所欲。而不知役人民之 疲苦。唯恣驕奢罔修國政。不其滅國其在何 耶。今我沙門。雖處華堂紺宇。但以晨鐘夕 梵遠風疎磬。褒讚金言生人天福。
如斯而已矣。豈直與秦楚奢華同日而語耶。 孟子曰。如其道雖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 。
非其道。一簟食不可受於人。
豈虛言哉。